月港與馬尼拉的海上故事 克拉克瓷跨洋留文明印記

　　——專訪暨南大學澳門研究院研究員金國平

　　作者 鄒挺超

　　漳州月港位於福建九龍江入海口，明代“隆慶開關”後，成為當時中國唯一合法的民間海外貿易港口，有“天子南庫”美譽。

　　從全球史的視野看，月港如何以“小港口”聯通“大世界”？從月港出發的船隻、海商，在“海絲”沿線留下了哪些深刻印記？日前，暨南大學澳門研究院研究員金國平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探討上述問題。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漳州月港在“海絲”沿線到底留下了多少印記？以“克拉克瓷”為代表的漳州外銷瓷，講述了哪些“海絲”故事？

　　金國平：月港留下印記之豐富和影響，遠超以往認知。它雖為九龍江口的內河港口，但在當時匯聚了多方的貨物、人員、技術與思想，影響力輻射至海外，可謂“小月港，大世界”。

　　其中，“克拉克瓷”的分佈，堪稱一幅清晰的月港貿易路線圖。“克拉克瓷”其實是漳州瓷，主產於漳州平和、南靖等地，它們南下至菲律濱馬尼拉，再經由馬尼拉大帆船(國際上也常稱“中國大帆船”)，跨越太平洋，遠銷美洲與歐洲。在墨西哥、秘魯那些西班牙時代的總督轄區遺址裡，漳州瓷常常和墨西哥銀元一起出土。這為16至17世紀以月港為起點的“絲銀之路”，提供了確鑿的物質證據。

　　此外，中國工匠在依樣製作歐洲市場所需的紋章瓷、宗教題材瓷時，也自然融入了中國審美趣味，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這正是早期全球化進程中文明互鑒的生動體現。“克拉克瓷”堪稱月港留給世界的一項特別文化遺產。

　　中新社記者：還有什麼工藝品漂洋過海，被當地文化吸納、改造，並成為跨文化融合的見證？

　　金國平：月港外銷的“泥金漆器”在西班牙備受青睞。西班牙檔案中記載的“中國漆器”，大多指的就是這類產品。福建的描金工藝後來還影響了墨西哥“米卻肯漆器”，形成獨具特色的融合風格。這並非簡單的技藝移植，而是傳統工藝美術與當地文化的深度交融。

　　其他工藝品也有著相似的跨洋傳播軌跡。以象牙雕刻為例，漳州工匠為馬尼拉及美洲市場製作天主教聖像時，大量運用中國傳統牙雕技法。作品中的聖像有的呈現東方面容，有的聖像安坐于中國式蓮花座上。這些雕像在墨西哥、秘魯的教堂中供奉數百年，被當地民眾視作正統天主教藝術品。天主教題材與中國工藝相互交融，催生出全新的藝術風格，是跨文化藝術創造的經典例子。

　　另一類常被忽視的商品是紙張。西班牙殖民菲律濱時期，馬尼拉當局的公文大量使用漳州石碼鎮出產的紙張，不少文書上還留有石碼廠商的中文戳記，中國文化符號也藉此融入西方行政文書體系之中。

　　中新社記者：月港在促進農業物種與技術雙向交流方面扮演了何種角色？

　　金國平：月港也是美洲作物傳入中國的重要通道。番薯、玉米、煙草、花生等物種，不少是經馬尼拉—月港航線傳入內地。《漳浦縣誌》《海澄縣誌》在記載“番薯”時，多提及系月港商船“從呂宋(今菲律濱)攜種”而來。這些作物深刻改變了中國東南地區的農業結構，為清代人口大幅增長奠定了物質基礎。

　　與此同時，中國的生產技術也隨之向外傳播，製糖技術便是典型例證。17世紀荷蘭人侵占台灣後大力發展甘蔗種植，所用技術即由漳州移民傳授。月港海商還將福建的蔗糖精煉工藝，尤其是“黃泥水淋脫色法”傳入當地。在大航海時代，糖作為重要物資，備受重視。西班牙人將辣椒傳入中國，讓中國人初識辣味；中國人則把蔗糖輸往歐洲，為當地人帶去甘甜。這種雙向交流充分表明，月港貿易網絡不僅是貨物往來的通道，更是技術傳播與文明互鑒的重要樞紐。

　　中新社記者：那時西方人怎麼看月港和從月港出去的海商群體？漳泉海商在海外留下了怎樣的商業與文化足跡？

　　金國平：在一些西方古地圖中，頻繁出現“Chincheo”(漳州)等地名，以及對“漳州河”(九龍江)的詳細描繪。“Chincheo”這個詞，在16世紀早期葡萄牙文獻中出現的頻率，甚至要高過“China”。

　　在西班牙文獻中，漳州商人被稱為“Sangleyes”(生理人)，源自閩南語“生理”(意為生意)。早期西班牙人對漳州人印象頗佳，認為他們勤儉、手巧。

　　我們近期考證，中國古籍中記載馬尼拉華人社區的“澗內”應為“墹內”。“墹”代表當時月港商人在海外建立的商業社區。馬尼拉的漳州人後來還在墨西哥城設立“墹”，成為當時的高級商業中心。直到今天，墨西哥城的地鐵裡還有一站叫“墹”，這就是歷史延續的見證。

　　物質文化的影響同樣深遠。菲律濱的“卡皮斯”(Capiz)工藝，即用牡蠣殼製作窗戶和工藝品，實為閩南“蚝殼窗”技術的移植與發展，並形成“卡皮斯文化產業”。這正是文化傳播落地生根的生動案例。

　　中新社記者：月港貿易在語言與習俗層面促成了哪些交融？

　　金國平：語言方面，菲律濱他加祿語中有數百個閩南語藉詞，如“鑰匙”(susi，來自閩南語so-chhí)、“豆腐腦”(taho，來自閩南語taū-hoe)等，這些藉詞已完全融入當地語言體系。

　　媽祖信仰隨海商傳入菲律濱後，出現了獨特的文化融合現象。西班牙人和菲律濱人曾將媽祖與當地的凱薩賽聖母形象合二為一，形成了獨特的天后—聖母混合崇拜。天主教、媽祖信仰與觀音崇拜在此交融共存。

　　節慶習俗也相互影響。中國農曆新年在菲律濱，融入了西班牙狂歡元素；反過來，西班牙的“聖周”在漳州海商社區裡，也摻進了閩南民間戲劇表演。這種民間的、自發的文化融合，生命力尤為旺盛。

　　中新社記者：回望歷史，月港的發展歷程對今日共建“一帶一路”有何啟示？未來“月港學”研究可在哪些方向深入拓展？

　　金國平：月港對共建“一帶一路”的啟示頗多。其一，月港的繁榮依託漳泉民間海商的活力，如今推進合作，也應重視並用好民間商會、宗親網絡等社會資本。其二，月港的成功源於對文化差異的包容與創造性轉化，如“克拉克瓷”的中西合璧，這種創造性融合能够有效推動文明對話。其三，月港作為內河港口，實現了內陸與海洋的緊密連接，這一經驗凸顯出海陸銜接的重要意義。

　　關於“月港學”的深入拓展，首先要系統發掘整理散落在葡萄牙、西班牙、墨西哥等地的多語種域外史料，構建完整的全球史料鏈。其次，可運用數字人文技術，搭建“全球大月港歷史數據庫”。再次，應開展港口比較史研究，將月港與同時期馬尼拉、阿卡普爾科、長崎等港口進行對比，厘清海洋貿易圈的運作模式。最後，建議推動“大月港”遺跡聯合申遺，攜手相關國家，共同守護這份跨越海洋的歷史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