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律濱遇見「日常中國」

　　作者：吳安平博士(Dr. Jan Robert R. Go)

　　年輕的菲律濱人對中國的態度似乎比他們的父輩更為細緻，並以不同的方式接觸中國的軟實力，但這並不意味著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大約三十年來，特別是自1990年代中期美濟礁緊張局勢出現以來，中國在菲律濱一直存在公眾輿論問題。社會氣象站，菲國獨立的社會研究機構和最重要的民意調查機構，自1994年以來每年(並自2012年起每季度)測量菲律濱人對中國的信任度。結果顯示，在74次調查中，淨信任度僅在9次中為正，並在2024年降至歷史最低的負54(以100至負100為尺度)。中國在2025年和2026年仍處於負值區域，在菲律濱人中最不受信任的主要大國(與美國、日本、澳洲和俄羅斯並列)中持續排名靠後。

　　同樣地，由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所發布的《東南亞態勢》調查顯示，菲律濱政策精英對中國明顯持懷疑態度，顯示如果東盟“被迫在北京和華盛頓之間選邊站”，他們始終是該地區最不願意與中國結盟的群體之一。

　　在這種模式下，一些近期調查呈現出更為細緻的圖景。皮尤研究中心的2026年全球態度調查發現，40%的菲律濱人對中國持好感，高於2024年的34%。代際差異顯著：18至34歲的菲律濱人中，47%對中國持好感，而50歲及以上者中僅27%。在年輕菲律濱人中，61%表示對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國際事務中“做正確的事”有信心。

　　然而，這些數字與同一調查中的另一組數字並存，令人不安。超過一千名菲律濱人中有76%將中國列為其國家的頭號威脅，而86%對與中國的領土爭端感到擔憂。2026年7月的一項全國民意調查同樣發現，64%的人認為菲律濱應該不信任中國；14%的人表示應該給予信任。

　　這些結果捕捉了菲律濱人對中國態度的不同面向，這引發了一個更有趣的問題：菲律濱人正在回應的是哪些不同的“中國”？

　　《南華早報》最近一篇關於“Chinamaxxing”的文章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線索。它聲稱，在一些西方Z世代社交媒體用戶(1997年至2012年出生)中，中國透過日常實踐和符號變得時尚。聲稱同樣的趨勢已在菲律濱扎根還為時過早，但這種新興的全球現象引起了人們對菲律濱人接觸中國方式更廣泛變化的關注。

　　雖然西菲律濱海仍然是菲律濱人理解中國最強大的框架之一，但它日益不是唯一的框架。與其領土爭端、外交抗議和海岸警衛隊與菲律濱對峙的中國並存的，是“日常中國”，即透過其食品和消費品、技術、娛樂和普通生活再現所接觸到的中國。

　　這並非意味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與“中國文化”之間存在整齊的區分。兩者可以區分，但幾乎不可分離。一方面，中國國家積極推廣對中國文明、現代化和技術成就的特定再現。另一方面，日常中國的許多內容是透過商業行為者、平台和社交媒體用戶接觸到的，而非透過中國政府明確的官方信息。

　　因此，可能正在改變的不僅僅是菲律濱人對一個名為中國的對象的看法，而是中國變得可見的語域數量。

　　一個因素是中國不斷變化的軟實力環境。傳統公共外交嚴重依賴國家媒體、文化項目和精英交流。今天，對中國的印象也可以透過旅遊、消費品和技術，以及應用程式、戲劇和生活方式內容等數位媒體傳播。日常中國的影響力可能不在於說服菲律濱人接受北京的地緣政治立場，而在於拓寬他們理解中國的聯想範圍。

　　這並不意味著北京製造了每一個可能的有利中國形象。將所有文化吸引力視為宣傳會掩蓋當代中國社會和消費文化的真正吸引力，但這種資訊環境並非政治中立。顯然，中國國家機構已適應社交媒體生態系統，而調查記錄了培養親中敘事和削弱對菲美聯盟支持的秘密努力。

　　國內政治是故事的另一部分：中國已嵌入日益擴大的馬科斯-杜特地分歧中。在其總統任期內，前總統羅德里戈·杜特地正常化了對北京遷就和對華盛頓懷疑的語言。小費迪南德·馬科斯總統則朝相反方向發展，加強與美國的安全關係，並將中國在西菲律濱海的行動置於首位。

　　對中國的看法可以獲得國內政治意義。對北京更遷就的立場在與杜特地結盟的政治人物中尤為明顯，這些立場可能與對小馬科斯的批評、對戰爭的焦慮或對更依賴美國的保留意見重疊。然而，這些關聯不太可能是一致的；對中國的好感不應被視為黨派歸屬的代理。

　　這就是為什麼好感度上升不應自動解讀為西菲律濱海已不再重要或中國軟實力已贏得菲律濱民心的證據。

　　社交媒體提供了這些不同形象共存的基礎設施。在同一個動態中，菲律濱用戶可以遇到中國船隻與菲律濱船隻對峙的畫面、讚揚上海交通系統的旅遊影片、中國戲劇片段和智能手機評論。最近的一個例子是中國豎屏短劇《真千金她是學霸》，其片段在菲律濱社交媒體用戶中瘋傳，為女主角張穎菲在當地贏得了強大的粉絲群。

　　然而，這種接觸不一定產生連貫的“親中”立場。對中國文化產品的欽佩可以與對北京行動的不信任共存。這就是為什麼好感度上升不應自動解讀為西菲律濱海已不再重要或中國軟實力已贏得菲律濱民心的證據。調查顯示了相反的情況。

　　政策意涵

　　因此，新出現的積極趨勢應更謹慎地解讀：西菲律濱海仍然是菲律濱人如何看待中國的核心，但它並未窮盡中國進入菲律濱政治和日常生活的方式。更重要的問題可能不是菲律濱人是否正在變得“親中”，而是他們如何區分中國的各種形象。

　　對當前菲律濱政府而言，這種區分很重要。在一個高度數位化中介和兩極化的政治環境中，一種關鍵的影響形式是塑造中國的哪個面向對菲律濱人最有意義。

　　吳安平(Jan Robert R Go)博士是菲律濱國立大學迪里曼校區政治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