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一城煙雨半城詩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17日 00:12
一個深秋的週六,我隨團來到有著“中國運河第一城”之稱的古城揚州,實現了多年的夙願。
我對揚州的嚮往始于童年。那時節,唐詩宋詞尚屬不宜多談的舊物。幸而父親是位鄉村教師,腹中有些詩書。晚間煤油燈下,他常用毛筆在裁好的白紙條上寫字,一句一句教我念。其中便有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廣陵》。讀到“煙花三月下揚州”時,我怔住了,心裡認定那定是天下最美的地方。一粒種子,就此埋下。
後來在各類書冊中屢屢“邂逅”揚州,方知這“廣陵”“江都”,自吳王夫差築邗城、鑿邗溝起,已歷經兩千五百多年風雨。隋唐大運河貫通南北,此地成了襟帶三江的樞紐,漕船與鹽船帆影相接,堆疊出“天下之盛,揚為首”的繁華。這繁華,又釀成了詩。李白五到揚州,千金散盡;杜牧在此留下“十年一覺”的慨歎;東坡居士更是在淮水揚州間往來十次,直說“默數淮中十往來”,眷戀深重。詩與城,早已分不開了。
遊覽首站,是古運河邊安樂巷二十七號的朱自清故居。小巷幽深,一座青磚黛瓦的淮揚小院靜立其中,門懸“朱自清故居”木匾,莊重樸素。入門是天井,正對客廳,左側立著先生的漢白玉半身像。背景是浮雕的一輪明月與幾莖荷影,悄然點染著他的名篇《荷塘月色》。我們依次看過臥室兼書房、事跡陳列室。院落一隅,一株枇杷樹枝幹挺直,葉冠蒼鬱。
少年時在課本裡初讀《背影》,文字與情感的那種樸厚力量,便鑿刻在心。後來讀《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更歎服其文字調度光影、聲色的精妙功力。他為人,亦如其文,“有客必見,有信必回”,事事認真,公私明澈。這座簡靜小院,恰似一把鑰匙,幫我更讀懂了那些文字背後溫潤而堅韌的人格。
告別故居,前往瘦西湖。入園便見一泓曲水,岸邊垂柳雖染秋意,湖畔卻仍是花團錦簇。正逢菊展,各色菊花在瓦盆中開得恣意,為水面添了道濃麗的鑲邊。遊人摩肩接踵,湖中畫舫也滿載笑語。
導遊遙指前方一橋,說起杜牧詩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眼前漢白玉橋拱如彩虹臥波,雖非唐時舊物,但那“玉人吹簫”的浪漫情思,已借詩句沁入國人心裡。倚欄望去,忽然想起宋人宋無的詩:“紅橋二十四,明月照笙歌。若是迷樓在,遊人應更多。”千年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唯有詩,鑿穿了時間。
前方五亭橋,如一朵蓮花盛開水上。登橋俯瞰,遊船、鳧鴨、垂柳、人影,皆在粼粼波光中晃動成一幅活的畫。這湖水,原是古運河的一段。運河是有靈性的,此刻它低吟淺唱的,可是隋唐的舊歌?午後的陽光灑下,湖面流淌的彷彿是金色的韻律,是傳奇的斷章,是無數未寫完的詩行。
暮色漸合,我們轉往東關街。它依傍古邗溝,長達千餘米,是揚州現存最完整的歷史街區。夜色中,一座高大城樓矗立河畔,門洞上方“東關”二字沉穩厚重。穿過城門,一條青磚長街在燈籠映照下向前延伸,兩旁是清一色的仿古店舖,售賣醬菜、糕點、“三把刀”及各色物件。人流熙攘,燈火如晝,許多身著漢服的女子羅裙飄飄,笑靨在暖光下格外明媚,讓人剎那間有誤入前朝街市的恍惚。
空氣裡瀰漫著食物香氣。湯包店、炒飯鋪人聲鼎沸。我曾信誓旦旦,定要嘗一碗地道的揚州炒飯。可看到店內座無虛席,陌生食客挨肩而坐,想到自己要于眾目下獨自對付那盤飯,竟生出幾分怯意與彆扭。腳步遲疑片刻,終是隨著人流走了過去,將那心心唸唸的炒飯,留作了又一個念想。
隨意閒逛一會兒,便折返出城。沿古運河邊漫步,夜風帶著水汽,微涼。河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它將揚州的歡鬧與寧謐,送往更遠的遠方。
一日太短,未及體驗“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閒慢,也終究錯過了那碗炒飯。然而,或許正因有了這些許遺憾,這座城才更讓人魂牽夢縈。揚州離我故鄉巢湖,地理不算遙遠,唐時同屬淮南道,明清曾共隸江南省。心之所繫,夢之所牽,便不覺遙遠。我默念著,總該擇一個“煙花三月”再來,用更慢的腳步,去細讀這一城浩如煙雨的詩意與過往。那時,今日的秋色與記憶裡的春意,古人的吟詠與今人的足跡,或能在某座橋頭,某個巷口,悄然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