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楠靈 ：椰窗望月，一紙清愁——讀王承天《中秋感懷詩十題》

　　月亮是世間最公平的信使。它翻過山川，越過海洋，落在北國的窗櫺，也輕輕覆上南洋椰林的屋瓦。遠居菲律賓的詩人王承天，在中秋的清輝下，寫下十首七律，結為《中秋感懷詩十題》。這一組詩，沒有激昂的吶喊，只如晚風漫過書頁，將遊子的鄉愁、鄰里的溫情、對世間安寧的祈願，一點點鋪陳開來。詩人筆下的風物，蒼涼之中藏著暖意，平靜底下漫著悲憫，人間悲歡，天地陰晴，都交付給一輪明月靜靜收納。

　　中秋本是團圓的時節，可對於漂泊海外的華人而言，月圓之時，也最容易觸起心底綿長的惦念。第一首《又值中秋》開篇便寫，又是紅塵逢素秋，冰輪輾破夜清幽。冰輪便是秋月，緩緩升起，破開沉沉夜色。詩人看得通透，世間離合本是尋常，天上月亮也總有陰晴圓缺，不必為流年染白鬢髮而嘆息。不妨邀明月為伴，隨它的清輝漫遊四方。而萬物自有節律，草木枯榮，風雪來去，都有它的道理。人間聚散亦是如此，不必強求圓滿。詩人明白這個道理，可道理歸道理，心底深藏的牽掛，不會因為看透世事就輕易消散。

　　到第二首《中秋感懷》，畫面便安靜下來。夜深風涼，一輪玉鏡懸在天際，秋聲悄悄從客舍的窗邊溜進來。月光探進書案，陪伴詩人煮茶研易；蟋蟀收斂鳴聲，藏進洞穴，家犬安然臥在階前入夢。萬籟沉寂，唯有詩人獨坐，百感默然。這是南洋異鄉的深夜，沒有故土親友環繞，只有一盞茶、一卷書，與月色相伴。作者偏愛描摹這樣安靜的瞬間：萬物歸於沉靜之時，人心才會慢慢打開，那些平日裡被俗事掩蓋的情緒，如同溪水一般緩緩漫上來。不是痛哭，不是悲慟，只是安靜地默然，萬千心事，只交付給窗外這一輪明月。

　　組詩第三首《又見中秋月》，是整組詩篇的重心。一輪冰魄浮在雲端，銀輝灑遍大地。故土的親友盼相聚，天涯遊子盼歸鄉。詩人提筆寫下“紅塵幾許出英髦，碧宇何時息戰煙”。望月懷鄉，本是人之常情，可詩人的目光沒有只困在一己思念之中。他望著月色籠罩的蒼茫塵世，心生一問：這世間，何時才能夠平息戰火，眾生得以安守家園。個人的鄉愁，就這樣輕輕延展成對蒼生的悲憫。人間總有紛爭，總有流離之人，明月普照，卻無法消弭世間苦難。今夜無眠，抬眼遠望，長吟一曲水調，輕拍窗欄。這一份情懷，是文字裡的底色：既憐惜一己悲歡，亦體恤世間眾生，在個人的悵惘之上，生出一份寬厚的共情。

　　《望月思親》寫遠隔山海的惦念。秋月高懸，獨立窗前，心底幽情翻湧。長空不見歸雁，籬邊菊花靜靜綻放。風翻動案頭箋紙，筆墨寫下心底話語。身在異國，同賞一輪秋月，願這清光，能夠照見遠方親人。海外的遊子，思念從不是轟轟烈烈的呼喊，是細碎綿長的念想，盼月光為信使，捎去平安。這份思念樸素溫柔，是尋常人間的牽掛，不濃烈，卻綿長，藏在每一個望月的夜晚。

　　第五首《月餅贈菲民》，是這一組詩裡格外動人的一筆。中秋月夜，月華流淌，桂香漫開。華人取出月餅，贈予身邊菲律賓鄰里。一塊小小的月餅，承載古老風俗，不只是一家人的團圓吃食，更是一份樸素的善意。市井之間，以仁心相交，以小小禮物傳遞情誼。佳節良宵，禮物雖輕，睦鄰之道卻重。在南洋這片土地上，華人世代紮根，和當地百姓比鄰而居。中秋的月光，不分族群，不分地域，平等灑落在每一戶人家。作者總寫人與人之間樸素的溫情，不必盛大，不必刻意，日常點滴的善意，就足以溫暖塵世。一塊月餅，一輪秋月，便是跨越隔閡的溫柔。

　　《客旅觀月》繼續寫漂泊。客居路上，歲歲遇見中秋圓月，銀輝如水灑滿南洋大地。晚菊靜靜舒展，經年風霜染白鬢邊髮絲。萬里山河，同沐皎潔月色，千家萬戶，各自懷揣歡喜與憂愁。詩人舉起酒杯，許下心願：願五穀豐登，四海安寧，能夠自在四方遊歷。漂泊半生，霜雪落滿頭，所求早已不是個人得失，而是世間太平。月光無偏私，歡喜與愁苦，它都靜靜接納。

　　《中秋有懷》，寫光陰倏忽，又是中秋。獨自倚著欄杆，望向月色。鄰舍傳來絃歌與笑語，人間煙火熱鬧，可這份熱鬧，反倒襯出遊子心底的鄉愁。菊花傲對寒霜，圓月懸於玉宇，牽動心底對故土的思念。倘若世間能夠迎來清平，故國與異域之人，都可以自在遊歷。熱鬧是旁人的，鄉愁是自己的，可詩人依舊心懷一份遼闊的期盼。

　　《望月感想》寫聽聞故土安穩之後的寬慰。又見冰輪運轉於蒼茫天宇，天涯遊子情思悠長。聽聞親友安康，故土渡過災殃，心中生出歡喜。抬眼遠望，心胸隨天地一同開闊，偏愛秋菊淡淡芬芳。憑欄對著中天明月，遙遙祝願家國安定，國運昌隆。遊子身在異鄉，故土始終是心底的根，故土安寧，漂泊之人心中便多一份安穩。

　　第九首《對月感想》，思緒更加沉鬱。廣寒桂影搖曳，灑落遍地銀輝。月光總願成全骨肉團圓，蒼生最大心願，便是止息干戈。可世間總有苛政，總有戰火，百姓輾轉受苦。古往今來，霸業總沾染血色，回望歷史，興衰起落不過逝水波紋。詩人看見戰亂之中普通人的苦難，深知殺伐霸業終會消散。詩人的文字常常帶著這樣一種悲憫：看見苦難，卻不絕望，知曉世事無常，依舊保有對安寧的嚮往。

　　末篇《與月同歡》收束全篇。秋夜對月，把酒傾杯，乾坤間夜色清寧。月亮有圓有缺，本是天道常態，美酒滋味，隨心境起伏。揮筆吟詩，彷彿驚動疏星；夢醒開窗，迎接朝日昇起。眺望萬里山川，心中唯一所願：世道和順，萬民安樂。十首詩篇，從望月懷遠，贈友睦鄰，憂世傷懷，最終歸於一份平和的祈願。月亮有圓缺，人世有起落，接納這份無常，依舊盼望人間安穩。

　　王承天身在南洋椰林之下，抬眼望見的，與故土千萬人望見的，本就是同一輪月亮。這十首中秋七律，起於遊子望月懷鄉，漸漸推開眼界，看見鄰里溫情，看見世間流離，最後落於蒼生安泰的心願。它沒有華麗炫目的辭藻，只是如月光一般緩緩流淌，把個人鄉愁與世間悲憫揉在一起。

　　真正的溫暖，往往是從蒼涼與苦難之中生長出來的。漂泊海外的詩人，身在異域，守住漢詩一脈，每逢中秋，提筆對月，思念故土，善待鄰人，悲憫蒼生。一輪明月，跨越山海，照見客居者鬢邊霜色，也照見人心深處不滅的溫柔。世間聚散，山河起落，都在月色之中靜靜安放。無論身在何方，只要抬頭還能望見這一輪秋月，心底的故土，心底對安寧的期盼，便永遠不會消散。

　　《中秋有懷》，寫光陰倏忽，又是中秋。獨自倚著欄杆，望向月色。鄰舍傳來絃歌與笑語，人間煙火熱鬧，可這份熱鬧，反倒襯出遊子心底的鄉愁。菊花傲對寒霜，圓月懸於玉宇，牽動心底對故土的思念。倘若世間能夠迎來清平，故國與異域之人，都可以自在遊歷。熱鬧是旁人的，鄉愁是自己的，可詩人依舊心懷一份遼闊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