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漢朝:與秋天敘一場舊

　　秋風起，天氣涼爽。秋天的氣息清冽，沒有夏日的黏膩，它帶著一種沉靜的、略帶干燥的質感，像一封塵封已久的信，被時光的手輕輕拆開。秋天來了。它悄無聲息地，以一種溫柔的方式，叩響了我的扉。

　　秋天是最適合敘舊的。回望秋天，沉淀的是萬物在繁華落盡後，坦然面對自己。它像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靜靜地端坐在你的面前，遞上一杯溫熱的茶，然後，任由你品味歲月，品味人生。

　　我走出門，沿著最為熟悉的鄉村小徑慢慢走。路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由濃綠轉為深沉的赭黃，邊緣微微卷起，像被時光烘烤過的舊書頁。風過時，一片一片飄落，簌簌作響，聲音干燥而清脆，仿佛在低語著經年的故事。我駐足，仰頭望去，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像無數細碎的金箔，在地面上跳躍、閃爍。這光影，讓我想起童年時在老屋院子裡玩耍的午後。那時的陽光也是這樣，透過葡萄架的縫隙，在地上織出流動的圖案。我蹲在地上，用樹枝描摹那些光影的形狀，外婆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搖著蒲扇，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那時的風，似乎也帶著葡萄的甜香和泥土的芬芳。如今，葡萄架早已散去，外婆也化作了天上的星辰，唯有秋陽，依舊如故，溫暖地撫摸著我的額頭，仿佛要撫平我眉宇間那些被歲月迪蕩的細紋。

　　我邊走邊欣賞眼前的精致，我想起曾經夏日的樹蔭下追逐打鬧，也曾在冬日的雪地裡堆雪人、打雪仗。而秋天，是我們最愛的季節。我們會撿拾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落葉，夾在書本裡，做成標本，也做成書簽。我們會比賽誰撿到的楓葉最紅，誰撿到的銀杏葉最完整。那時，我們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在空曠的林間回蕩，驚起一群棲息在枝頭的麻雀，撲棱棱地飛向遠方。如今，樹林依舊，只是樹木更高大了，枝葉更茂密了，而當年的我們，卻早已散落在天涯。我彎腰拾起一片楓葉，它紅得那樣純粹，像一團凝固的火焰。葉脈清晰，如同掌紋，仿佛記錄著它短暫而絢爛的一生。我輕輕摩挲著它，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這楓葉，可還記得當年那個為它而歡呼的少年？可還記得那些在秋風中飛揚的青春？

　　風又起了，比先前更勁了些。樹林裡響起一片“沙沙”的聲響，比剛才更密集，更急促。無數片葉子，掙脫了枝頭的束縛，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它們在空中打著旋兒，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翩躚起舞。我忽然明白，秋天並非僅僅是凋零，它更是一種盛大的告別，一種莊嚴的回歸。它用最絢爛的色彩，為生命畫上句點，然後，坦然地投入大地的懷抱，等待下一個輪回。

　　我走到林子深處，在一塊布滿青苔的石頭上坐下。四周很靜，只有風聲和落葉聲。我閉上眼睛，讓思緒隨著風縹緲。我想起那些逝去的親人，想起那些走散的朋友，想起那些曾經熾熱如今已冷卻的夢想。它們像這林中的落葉，曾在我生命的枝頭招展，如今，都一一凋零，歸於沉寂。心中沒有太多的悲傷，只有一種淡淡的、悠長的懷念。

　　我從沉思中醒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准備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放眼遠望，一片稻田。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在秋風中微微搖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幾個農人正在田間忙碌，他們彎著腰，揮動著鐮刀，臉上帶著豐收的喜悅。這景象，與方才林中的蕭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原來，秋天不僅是凋零，也是收獲；不僅是告別，也是饋贈。它用凋零換來收獲，用告別孕育新生。

　　我回到家，泡了一壺熱茶，坐在窗前。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我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茶香裊裊，溫暖了我的胃，也溫暖了我的心。

　　這一場與秋天的敘舊，讓我明白，生命本就是一場不斷的告別與重逢。我們與青春告別，與故人告別，與舊日的自己告別。但每一次告別，都伴隨著新的開始。就像這秋天，它帶走了夏日的繁華，卻帶來了冬日的寧靜與春日的希望。那些飄落的葉子，終將化為春泥，滋養新的生命。那些逝去的時光，也終將沉淀為我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

　　我放下茶杯，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一輪明月悄然爬上樹梢，清輝灑滿大地。我看見，那些飄落的葉子，在月光下，正悄悄地，醞釀著一個關於春天的夢。而我，也將帶著這份來自秋天的饋贈，繼續前行，走向下一個季節，走向下一個輪回。

　　與秋天敘舊，敘的不僅是往事，更是對生命本身的感悟。它教會我，在凋零中看到希望，在告別中學會珍惜，在歲月的流轉中，保持一顆平靜而豐盈的心。這，或許就是秋天，給予我最深沉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