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疏塵歸自然 長夏亦常安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04日 21:41
兒時的夏,是黏在青瓦房上的。日頭自東簷緩緩挪至西角,一日便悄然落幕。那時尚不識人間愁緒,總窩在奶奶懷裡,伴著蒲扇悠悠搖晃,緩緩進入夢鄉。
求學的夏,是嵌在書頁間的。筆墨從清晨寫到日暮,盼學有所成,可以向遠方奔赴,去領略世間萬千風光。
如今的夏,是囚在高樓裡的。一層玻璃窗隔絕了屋外清風,夏日的好景致明明就在不遠處,卻似相隔千裡。
樓前白龜湖草木蔥蘢,鶯啼聲聲,荷風送爽,夏花絢爛,萬物蓬勃熱烈,但似乎都與蝸居室內的我無關。
我也曾下定決心走出房門,去尋覓記憶裡兒時的夏。可每次剛踏出空調房,滾滾熱浪便撲面而來,幾番猶豫只得折返,心頭反倒平添幾分煩悶。我獨自靜思,同樣是盛夏,為何兒時從不覺酷暑難耐,幼時的心也永遠安穩平和,從無這般焦躁?心底滿是困惑,我決意尋個究竟。
思緒沉淀,心中漸漸有了答案:現代社會享受著科技帶來的便捷舒適,整日與手機相伴,躲在空調房中,漸漸遠離山野清風,疏遠日月草木,再也無法靜下心來,真正融入到美好的自然中。
古人向往山野,不懼夏日田間勞苦,陶公有言:“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夏夜露水打濕衣衫,他全然不在意,只求順應本心、自在伴於田園。古往今來無數農人亦是如此,烈日當頭仍在田中耕耘,除草、收割,任憑熱浪熏蒸也不曾停下腳步。反觀我,只因一點熱浪便退縮不前,貪戀一室清涼,放不下手機的誘惑,遲遲不肯動身。思索良久,我索性拋開對燥熱的畏懼,邁步走向白龜湖畔。
可真正走到湖邊,我又生出新的疑惑。湖岸上,遠遠近近蹲著些垂釣的人。我不禁驚訝,這麼熱的天他們怎能在烈日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呢?
我來到一位垂釣者身旁,只見他把魚竿一甩,便盯著那浮漂,那浮漂是紅的,極小的一點,在青灰色的水面上微微地顫。顫著顫著,忽然一沉,那人便猛地一提,竿子彎成一張弓,線繃得緊緊的,在水面上劃出幾道細碎的漣漪。提上來的,是一條大白條兒,銀亮亮的,在太陽底下拼命地扭,鱗片上閃著七彩的光,只一眨眼,就給放進魚簍裡去了。他再次拋下魚竿,神色從容,全無半分焦躁。這一刻我忽然懂得何謂心靜自然涼,外界暑熱從不是擾人心。就這樣,他盯著浮漂,我也盯著浮漂,漸漸的我不覺得天氣怎麼熱了,好奇心又多了幾分。
繼續前行,淺灘間大片蘆葦映入眼簾。滿目濃郁鮮活的綠意撲面而來,成片蘆葦依水而生,修長青稈層層錯落,深淺交織的碧色密密匝匝交織成一道厚實的綠牆。盛夏日光之下,這片綠不悶不燥,反倒醉人清爽,葦叢不懼烈日烘烤,望著滿眼生機盎然的翠色,我心中也褪去了大半畏熱之感,它們不怕熱,我也不怕。清風拂過,整面綠牆仿佛活了過來,葦葉沙沙作響,一層推著一層向遠方翻湧,成群的鳥兒叫著在葦叢中飛起來飛過去,它們的身影與翠葦互相映襯,模樣格外好看,鳥兒的賽歌會也格外悅耳。
再往前,一池一池的荷花悄然出現在眼前,它們一朵接著一朵,下面是一片墨綠,荷花的紅並非那樣耀眼,只是在烈日之下與無窮的荷葉,相互映襯,更添了幾分恬淡與寧靜。荷梗直挺挺地從水中鑽出來,綠得發青,水底下是看不見的,根在淤泥裡安安靜靜的長著,不聲不響地把上頭那些好看的花和葉子牢牢的托住。淤泥是黑褐色的,水的顏色也不太清亮,可那花偏偏就從這裡頭長出來,干干淨淨的一點泥星子也不帶,真是應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荷花依舊那樣,在每年炎熱的夏天,都像哨兵一樣靜靜地矗立在水面之上,人也應該如此, 在燥熱的夏天,堅守本心,像蓮一樣,心若無塵,清風自來。
整整一上午,我沿著湖岸漫步,看遍眼前風物。走得累了便坐在長椅上,在陽光下的白龜湖很美,微風輕拂湖面銀光閃閃,像是千萬顆碎鑽鋪展湖上。靜靜聆聽湖水輕拍堤岸,好似輕柔悠揚的琴聲。手機忘在了車上,沒有亮起的屏幕,沒有紛至沓來的消息,平日裡層出不窮的提示紅點,半點都追不到這裡。剛開始心裡總放不下手機,指尖空蕩蕩的,好似遺失了要緊物件。此刻伴著耳邊陣陣水波拍岸,心中所有浮躁也慢慢落定,沉入湖底,變成一顆安安靜靜的鵝卵石。
那些垂釣的人還在那兒。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我也不認識他們,我們就這麼隔著幾米遠,他們看著浮漂,我聽著水聲。這種不相識的陪伴,竟比滿屏的熱鬧更讓人覺得踏實寧靜。
白龜湖還在那兒,明天它還是這樣,水波緩緩蕩著,垂柳靜靜垂著,水鳥聲聲叫著,岸邊蘆葦悠悠搖著。我來與不來,它們都這樣。可我若不來看它們,便不知道原來夏天的風可以這樣柔,原來湖面的銀可以這麼這樣亮,原來湖邊蘆葦可以這麼綠。
我忽然懂了。自然從不勸人,也從不催人。它只是在那裡,等著你走過那幾步路,走出那扇門,把手機合起來,把心空出來。你給它一個上午,它還你一整片清涼。
這或許就是大自然的力量吧,它能撫平人類浮躁的靈魂,也能消解心底的怠惰,它擁有一份安定人心、催人振作的力量。
炎熱夏日,我們勇敢地走向田野吧,拂去塵擾歸自然,悠悠盛夏享清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