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德:感受菲華社會的宗教氛圍 ——重溫我的《旅菲日記》（七）

　　翻開我的《旅菲日記》，有關異域風情的文字不在少數。其中，對於菲華社會宗教信仰的觀察與思考，則是比較深入的。為什麼我對此尤感興趣呢？我們那一代人從小接受的是無神論、唯物論的教育，對於作為精神生活的宗教，幾乎一無所知。而菲律賓是一個宗教氣氛濃郁的國家，我自然感到新奇。而我生活其間的菲華社會，宗教氣息也環繞四周。於是我對這一社會現象，逐漸產生了學術研究的興趣。

　　“今天下午經過王彬街岷倫洛華人天主堂，正巧裡面在舉行儀式，台上的神父身披白色道袍，正用英語講話，台下坐席上坐滿華人……今天是耶穌蒙難日，從昨天起大部分工廠、商店都關了門……但中國城裡不少商店、餐館照常營業……”(1992年4月17日)華人宗教信仰與其他族群的最大區別是，華人的信仰並非一成不變，而且是多元復合的。“上午表姐和表姐夫開車來接我去銀禧堂(華人基督教堂)參加禮拜，這給我一次親身觀察華人宗教活動的機會。我們到時已遲到，姑媽也在那兒。” (4月26日)姑媽和表姐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我在菲期間跟她們上銀禧堂做禮拜不下十次。姑媽生日那天，“姑媽和表姐的教友們還來做祈禱，牧師也來講話。”(6月7日)然而姑媽原先是佛教徒，她改信基督教後，家中仍擺放著彌勒佛等佛陀塑像。

　　馬尼拉的大乘信願寺是菲律賓首屈一指的佛教名剎。“上午去信願寺，拜訪了瑞今長老，和他作了短暫的交談。他送了我三本有關信願寺和他本人的書。後來我又與和尚妙戒談了好一會兒，他是十年前從泉州承天寺來到這裡的。他還用香噴噴的茶招待我……”(4月18日)在國內從未與僧人來往的我，與釋妙戒卻很投緣。“上午去信願寺找釋妙戒，幾天前他打電話來要我去找他。最近他身體不好，心情似欠佳。我和他談了好一會兒，他感歎出家人亦免不了煩惱。”(6月26日)後來我還專門對他進行了採訪。他的身世是悲苦的，而他的思想則含有理性的成分，如他看不慣利用宗教賺錢的現象，說“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就是‘錢教’，只要有錢賺，什麼都可以信”。

　　道教因其無所不包的特點，在菲華社會中十分盛行。“上午……又去九霄大道觀，拜訪了菲華道教促進會理事長王天淇老先生。王老先生十分熱情，帶我到殿上親自向我介紹神龕裡的各尊神明，而後又找出一些材料贈與我，並對岷市道教作了簡單介紹。”(6月3日)然而，與馬尼拉各處道觀相比，宿務定光寶殿的規模無疑最為宏大。“寶殿依山而建，層層上升。站在最高的靈霄寶殿，放眼眺望宿務市，市區、海峽、麥丹島盡收眼底。我對定光寶殿主持人張尚前先生進行了採訪，中午應他之邀在那兒吃飯。”(1993年1月10日)我利用宿務之行的機會，考察了這一建築宏偉且包羅萬象的道觀。2002年我再訪宿務，又到訪此處道觀並向其贈送我的相關著作。像

　　兼具宗教與民俗色彩，從而盡顯民族文化特色的，當數華人的民間信仰。它們的活動，大都集中於從家鄉“分香”而來的地方神廟。我的日記、訪談錄和場景記錄多有這方面的文字。“上午去青陽石鼓廟。今天是陰曆八月初四，是該廟右殿供奉的‘四大將軍’誕辰日”；“約十點半，七位身披黃色道袍的信女排成一字形，開始歌誦‘道教科儀經贊’，至十一點多才結束”；“中午在該廟董事會舉行的宴會就餐，認識了那裡的好幾位先生”。其間主持人莊傑黎向我介紹了主神順正府大王公的來歷，董事會的蔡篤彬則對我談及晉江青陽鄉賢在該廟的主導地位。(8月31日)這是一所揉合了佛、道等各種因素的典型的華人地方神廟。

　　最奇特的莫過於馬尼拉大千寺。“上午去大千寺。今天是陰曆八月廿二日，該寺舉行慶祝廣澤尊王謁祖聖壽大典，參加者眾多。我與法師蘇超夷認識了”；“我見一位年約二十多歲的女子，身著大紅色衣裙，被人圍著問這問那”，旁人告知，她是蘇超夷的女兒蘇清奇，此刻正“神祇附身”回答眾人提問；我還看到埃斯特拉達副總統送的花籃。(9月18日)半個月後我採訪了蘇超夷，他敘說了廣澤尊王如何由南安戴氏宗親“請”來岷市，起初寓居瑜美大廈，不久遷出，隨後該大廈在地震中倒塌，造成慘重傷亡，結論是遵從神的意旨逃過一劫。從此大千寺主神遠近聞名，靈驗超常。他還詳細介紹了該寺供奉的囊括天下的神明，以及他得自宇宙神“億光然”啟迪而發明的一套理論。回國後我寫了一篇《閩南神廟文化在菲島》，文中介紹了大千寺並附上它那奇特建築造型的照片。文章在報上發表後，我將它寄給了蘇超夷，欣喜之下他很快給我回信，並寄來大千寺的護佑“神符”。

　　我看到有些人的信教動機不免有功利主義的傾向，但更多人的信仰則是發自內心的。雖然我以客觀冷靜的態度來研究菲華宗教，但我還是被信眾的宗教熱情所感動。回國後我發表了多篇以菲華宗教為主題的論文，它們還構成了我的學術專著的很大篇幅。這些論著的觀點最初都隱藏在我的《旅菲日記》裡，而它們都是菲華社會宗教氛圍熏陶的結晶。

　　佛陀天主，諸神合一。碌碌此生，盼其慰藉。世事多艱，救贖不易。以善為本，乃合天意。

　　(括號中的日期為日記原文的寫作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