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寶生:木鐸聲裡板石嶺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0日 23:47
車子在皖南丘陵間蜿蜒,窗外是層層疊疊、偶有一兩株性子急的臘梅暈染著冬色。正沉醉在山水間,友人忽然朝前一指:“板石嶺到了。”抬眼望去,並無想像中的崢嶸奇崛,只見一帶舒緩的山梁,被鬱鬱蒼蒼的林木擁著,沉靜地臥在天底下。倒真像一冊青灰色的、厚重的書脊,山腳下白牆黛瓦的村落,便成了這冊書裡參差的、待讀的字句。
嶺上,錯落有致的桂樹,猛然撞進眼球。走近了,方知它的恢弘。樹幹之粗碩,灰黑色的樹幹有些皸裂,像老人的腳掌。我數了數,共有287棵,最老的已九百年多年,聽了介紹,心中的懷疑徹底打消了。難怪被冠以“中國古桂第一村”。幾百棵古桂枝杈虯勁、肆意地向四方伸展,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花期雖已近尾聲,那甜香卻不肯散去,絲絲縷縷,若有若無地纏著人的衣角與呼吸。幾個孩子在樹下追逐,清脆的笑聲撞在樹幹上,又彈回來,與那幽微的香氣混在一處,讓古桂憑空添了幾分生動。
村裡的人說,這樹是板石嶺的“精氣神”。我起初不解。及至循著一條被歲月磨得光潤的石階小徑,走進村子的深處,方才有些了悟。這裡的屋舍,牆是尋常的白,瓦是尋常的黛,可那牆基,那巷陌,那人家院落的矮垣,竟都是石板疊成的。石板是青灰色的,帶著天然的、沉鬱的紋理,一塊咬著一塊,不用泥灰,卻嚴絲合縫,穩如磐石。這些石板,據說便是“板石嶺”得名的由來。它們從這山嶺的肌骨裡生出,又被先人的手,一鑿一鏨地取出,一扛一壘地砌成了安居的所在。看久了,忽然覺得,這滿村的石板,與那株桂花王,原是同一種魂靈的不同面目:一個將歲月凝固成堅硬的骨骼,撐起一方鄉土;一個將歲月釀造成芬芳的精魂,蔭庇一代代人。這一剛一柔,一顯一隱,便是這村落活著的史記了。
石板路引著我,一路向上,直到嶺腰一處略顯開闊的平場。場邊有座舊祠堂,門楣上的雕花已模糊,兩扇木門虛掩著,靜謐中透著一絲落寞。這景象,在許多古村裡本是尋常。正要轉身,一陣風來,卻送來幾聲斷續的、清越的“叮——叮——”聲,似金屬相擊,又比金屬之聲更溫潤些,帶著奇特的穿透力,一下子抓住了耳鼓。
循聲望去,路旁的一間開著門的小屋。一位老師傅,正俯身在一塊木料上忙碌。那聲音,便來自他手中的工具。我輕步進去,他抬起頭,臉上是石板一樣的平和。他手中拿著的,是一把“木鐸”。鐸身是整段老棗木雕成的,形如鍾鋺,外表已摩挲得溫潤生光;內裡懸著一枚青銅的舌簧。老師傅用一把小小的木槌,輕輕敲擊鐸壁,那清越之聲便隨之漾出。“這就是‘十獸燈’的魂兒,”他見我好奇,微笑道,“沒它,燈是啞的。”
他告訴我,“十獸燈”是板石嶺獨有的古藝,傳了幾百年。十盞巨燈,竹骨紙衣,紮成麒麟、獅子、白象等瑞獸模樣,夜裡舞動起來,光華流轉,蔚為壯觀。而統領這燈陣節奏與魂魄的,便是這木鐸之聲。舞燈時,掌燈人聽鐸聲而進退,觀鐸影而轉折,一場燈事,便是一曲鏗鏘的視覺樂章。“這些年,村子變了,遊客多了,年輕人也回來一些。”老師傅撫著木鐸,“他們覺得這老燈有意思,來學。我不光教他們扎燈、舞燈,更得教他們聽這鐸聲。”他拿起木槌,又敲了一下。“你聽,這聲兒,急不得,也慢不得,要的就是一個‘穩’字。日子快了,心不能浮。這山裡頭的石板,地底下的根,還有我們這人過日子,靠的就是個穩。
沿著山路下來,我在想,鄉村振興這話,說了許久。許多地方,或急于塗抹嶄新的顏料,或執意凝固舊日的時光,總有些揮之不去的倉皇與侷促。而在這裡,在板石嶺,我看到的,是一種“生長”的從容。那從容,是古樹將根系更深地扎入泥土,同時將花香送給更遠的秋風;板石嶺的古桂穩穩托起了村民的新生活,是那一聲清越的木鐸聲彷彿是歷史的回音,成為板石嶺幸福生活的節拍,讓古老與現代的節奏在鼓點上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