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龍：廚房裡的春天

　　從鄉下的老家風塵僕僕回來，走進廚房，一朵金燦燦、亮閃閃的菜花出現在我的眼前，讓我驚喜不已，旅途的疲憊消失殆盡。

　　青菜是上幾天從熱鬧的菜市場買的。賣菜阿婆的竹筐裡堆著許多翠綠的青菜，葉片上凝著晶瑩的晨露，根須還沾著褐色的泥土，彷彿帶著春意剛從地裡拔出。我挑選了最壯實的一株青菜，興高采烈地帶回家，隨手放在廚房裡的一角。沒想到，我有事去了鄉下老家，青菜存放了幾天，竟出乎意料地開花了。

　　我滿是疑惑，趕緊湊過去，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用手指輕輕觸嬌嫩的花瓣，那涼絲絲的觸感，宛如觸摸到了清晨帶著露珠的嫩葉，細膩而清新。四片花瓣像是蘸了稀釋的蛋黃，清凌凌的黃，不似玫瑰嬌艷，不若迎春細碎，卻透亮得能映照陽光，散發出質樸而純粹的美。

　　我暗自思忖，青菜還會開花吧！我撒手不管，任由青菜自由綻放。果然，連續幾天，菜花越開越多，熱鬧非凡。薹枝從半尺迅速躥到一尺，綠葉子穩穩地托著金黃的花朵。這些花朵，千姿百態，有親密無間，簇擁在一起的，有遺世獨立，獨自綻放的，看上去賞心悅目。最有趣的是未開的花苞，鼓脹得馬上就要“啪”地炸開，將整個廚房染成金黃。

　　看著生機盎然的菜花，我不由得想起小時候老家的菜園。母親種的青菜總愛抽薹，我年紀小不懂事，嫌青菜老了，捏著薹尖，皺著眉頭說：“菜將要開花了，這怎麼吃啊？”母親嘴角上揚，露出溫和的笑容，毫不在意，一邊用圍裙不緊不慢地擦著手，一邊熟練地將薹枝往架子上綁，說：“留著開花，好收種子。不然，明年拿什麼種新菜呀？”我“哦”了一聲，蹲在菜壟邊，靜靜地看著蝴蝶繞著菜花快活地飛舞。母親摘了一朵菜花，遞給我，溫柔地說：“你看，菜都要開花，不然白長了一季。”我不解其意，把菜花放在鼻下聞了聞，一股獨特的香味沁人心脾，跟現在廚房裡的菜花的香氣一模一樣，清苦裡藏著絲絲甜意。

　　長大後，我背井離鄉，去城裡工作，吃慣了超市裡裹著保鮮膜的青菜，脆是脆，卻缺少了那種曬過太陽的香味。也由于經常出差，我連做飯的時間都少了，偶爾買把菜，也忘了吃，要麼爛在冰箱裡，要麼扔了。直到今天看到廚房裡的青菜開花了，我又想起母親的話：青菜要抽薹，要開花，要完成自己的循環。

　　我給青菜澆了一些水，花朵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如同璀璨的珍珠，愈發透亮，惹人喜歡。我蹲下來，鼻尖輕輕地碰了碰花瓣，那股熟悉的香味鑽進鼻子，直往心裡滲。忽然，吹來一陣風，帶來了若有若無的馨香。我知道，這是小區裡各種各樣混雜在一起的花香。但我總覺得，最香的還是這把青菜的花，那麼質樸，那麼純粹。

　　我立即掏出手機，喜滋滋地給菜花拍了一張照片，毫不猶豫地發到朋友圈，還冥思苦想配上了一句話：哪怕是一朵花，也要獨自芬芳。不一會兒，朋友們豎起大拇指，紛紛點贊留言，我不禁沾沾自喜。一個朋友留言道：“留著，等花謝了收種子，明年春天種在陽台上。”我心裡有了觸動，是啊，這是好的創意，把菜籽保存下來，種在陽台上，是一幅怎樣的畫面呢？我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陽台上，一盆盆青菜茁壯成長，綻放出金黃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看著手機裡的菜花照片，花兒鮮艷，葉子碧綠，我突然覺得，所謂的“春天”，不是公園的櫻花開了，也不是路邊的迎春黃了，而是你忘了吃的青菜，在廚房的一角，沒有陽光的照耀，沒有雨水的滋潤，更沒有泥土的營養，攢著一股向上的勁兒，開出了自己的精彩。

　　風又柔和地吹過來，花莖晃了晃，發出“簌簌”的響聲，像是母親親切的呢喃：“你看，日子再忙，也有花願意等你。”

　　我笑了，輕輕地摸了摸花瓣，恍然大悟，原來最動人的生機，不一定是在精心培育的花園裡，而是在被遺忘的角落裡，或是我們以為“沒用”的日子裡。于是，我把窗戶開得更大了，讓風吹進來，讓陽光照進來，讓自己把平凡的日子過成一首溫馨的詩，一幅絢麗的畫。

　　就像我家廚房裡的這株青菜，盡情綻放，展現出生命的活力。它在等我，也等來了自己爛漫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