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不盡拚搏與牽掛,道不完情義與擔當——福建版《給阿嬤的情書》裡的往事與新章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26日 21:54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火了,讓僑批進入更多人視野。
在潮汕和閩南方言中,“批”就是信。僑批,又稱“銀信”“番批”等,是海外華僑寄給故鄉的家書和錢款。
當年,無數福建人下南洋打拼,隔著茫茫大海,把牽掛、責任和情義,寫進一封封僑批。
不同的人,因為僑批,留下各種動人記憶:
有人在等待,等待深夜裡壓低聲音傳來一句:僑批到了!那是父親輾轉寄來的安家費,還有平安的音訊……
有人在提筆,59年寫了10多萬封僑信,被稱為“泉州最後一位代書先生”。
有人在守護,輾轉線上線下“打撈”各種僑批,不讓它們埋沒在發黃的故紙堆或沉入歲月谷底。
還有人在創新,努力讓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前的僑批故事更好地走近年輕人、走向世界……
僑批紙短,山海情長。讓我們聆聽那些漂洋過海的福建僑批往事,感受福建兒女心中生生不息的家國情懷。
一個華僑家族的僑批往事
80多歲時,劉登翰完成了他的家族史寫作。他以單篇散文組合的方式,寫出了《一個華僑家族的側影》。
劉登翰的祖父年少時隨曾祖父赴菲律濱謀生創業,但從事何種生意,劉登翰並不知道。直到後來,他從福建省檔案館的舊檔案中得知,祖父1921年5月申報成立“集來民局”,這是一家僑批館,經營往來於菲律濱和福建泉州之間的華僑信匯。
劉登翰的父親出生在泉州南安,十幾歲“過番”到菲律濱,二十歲出頭(1936年)從菲律濱返回廈門和母親結婚。1937年,劉登翰出生在廈門。
1938年日寇入侵廈門,1941年發動太平洋戰爭。在劉登翰的記憶中,日本佔領鼓浪嶼的4年是最艱難的。僑匯幾乎斷了,批信也沒了,那時母親不過20多歲,臉上漸漸堆起了愁雲。有一段時間母親幫人洗衣服,每天都把手搓得紅紅的。那時他最盼望的是夜深時分,有人輕輕扣動門窗,壓低聲音傳來一句:僑批到了!那是父親輾轉寄來的安家費,還有平安的音訊……
情況再難,書信幾度輾轉,總還不斷。母親把讀過的信壓在枕頭底下,時不時拿出來再看一遍。劉登翰也會悄悄把信翻出來,看到父親的字寫得很清秀。
劉登翰印象深刻的是,抗戰勝利後父親回國,帶回一隻長把平底煎鍋,雖然銹跡斑斑,但一直掛在廚房牆上;還有一床草綠色的單人蚊帳和一條綠色毛毯,似乎都是二戰結束後駐菲美軍拍賣的軍用物資,它們被母親放進行李箱,陪他度過在北京大學中文系讀書的生活。
後來,父親一走就再也沒回來。1963年,在菲律濱的伯父傳回消息:父親在菲律濱去世。
伯父的來信裡,夾著父親的一小片“衫仔裾角”。按照閩南華僑的風俗,人死異域,必得持著這一小片“衫仔裾角”到海邊為他引魂,才能使漂泊異邦的靈魂回到故土安息。家族的女人們抽抽噎噎捧著遺像和“衫仔裾角”往海邊叫魂去。劉登翰沒去,他得留下來陪伴無力從床上掙扎起來的母親。
劉登翰說,祖父三個兄弟,父親六個兄弟兩個姐妹,十幾口人埋骨在那方異國的土地上。“他們身後留下的每個家庭,都能寫成一部長長的小說。”
這輩子,劉登翰“失也因僑、得也因僑”。畢業時,因為“海外關係複雜”,他被分配到閩西一所中專任教,一去就是20年。後來,他擔任福建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成為台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學者。
身在廈門的劉登翰前年不小心跌了一跤,如今已不大出門。但前幾天他還是去看了《給阿嬤的情書》。他告訴記者,電影裡說的潮汕話自己基本都聽得懂。他說,僑批只是載體,電影表達出來的人與人之間的情義,特別難得。

“代書老薑”59年寫了10多萬封僑信
“颳風下雨我也擺攤。”姜明典告訴記者,每天上午9點或9點半他開始擺攤,太陽落山就回家。從家裡到擺攤的地方,騎電動車不到10分鐘。
設在泉州石獅人民路上的這個小攤,掛著“代書僑信”的招牌。從1967年開始,18歲的姜明典跟著父親代寫僑信。那時他們擺攤在僑批館門口,父親的桌子在東,他的桌子在西。
姜明典記得,當年從海外寄回來的僑匯相當多。早上7點,就有人開始到僑批館門口排隊等著領取僑匯,有時排隊到下午5點,三支長長的隊伍還在繼續等待。大家領完僑匯,一般會馬上回信。20世紀60年代,最高峰時姜明典每天要寫上百封信。他說:“大多數回信都比較簡單,大家收到僑匯後寫上短短兩行字就行了。”
那時候,姜明典還會帶上裝有紙、筆和大米的舊書包,每月下鄉一次,挨家挨戶尋找需要寫信的僑眷。他說:“閩南很多村莊都是僑鄉,家家戶戶都有海外親人。”剛開始的4個月,姜明典走路下鄉,早上出門,晚上回家,整整跑一天也不感到疲乏,回家後還在母親要求下繼續研讀古文和英語。“夏天熱,屋裡待不住,我就把燈拿到門口,繼續學習。”他說。
59年來,姜明典親手書寫、翻譯的僑信達到10多萬封。這些信件飛越重洋。他說:“菲律濱、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各個國家都有,菲律濱的最多。”
看完《給阿嬤的情書》,姜明典好像回到以前下鄉給番客嬸寫信的日子。他說:“我頭腦裡馬上出現10多個和鄭木生、葉淑柔一樣的現實版本。”
閩南人把下南洋謀生的男人稱為“番客”,留在家鄉的妻子就成了“番客嬸”。給她們寫信,姜明典一直記得父母的叮囑:如果番客嬸家的布簾沒掀開,你不能進屋裡寫,只能在門外寫。華僑家族的種種事情,你可以幫忙代書,但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管的不要管。
姜明典發現,電影裡老年淑柔和他代書的番客嬸基本一樣。“她們不大吭聲,有苦也不說。但是她們內心的感情我懂得,我替她們代書發揮,看到她們微笑,我就滿意了。”他說。
看完電影,姜明典回憶起給一位番客嬸代書的經歷。20世紀40年代有位番客從菲律濱回國結婚,婚後夫妻恩愛,但不到2個月丈夫就下南洋了。日寇入侵東南亞後,鄉親們寫信告知番客嬸,說她丈夫在菲律濱的商店被日本飛機炸毀,人也被炸死了。番客嬸後來改嫁到另一個村莊。沒想到她的丈夫多年後突然返鄉,原來他沒死。兩人見面,相約以兄妹相稱。此後每年春節這位番客都會寄錢過來。姜明典到鄉下,曾經為這位番客嬸代寫回信:“家國破裂,你我分散,承蒙兄長不棄,千里迢迢探望,不勝感激。我無言以對,命也運也……”這些代書詞句,道盡時代變遷和人生況味。
“這位番客嬸,還有她在菲律濱的‘兄長’都已經去世了。”姜明典說,隨著時代發展、通信工具普及,找他寫信的少了,“但和海外聯繫需要文字表達的,依然會來找我”。
“4月份,我17天有活幹,13天‘吃鴨蛋’(指沒活幹)。”姜明典告訴記者,有人請他把村裡辦的公益事業寫信告訴海外親人,有人請他寫墓誌銘,還有人請他幫忙翻譯。比如,有位客戶當年在農村由接生婆接生,如今在海外需要村裡出具出生證明。“我幫他翻譯了一份,寄到菲律濱。”
幾十年努力“打撈”僑批
“若為影片動容,不妨品讀真實僑批,在泛黃字跡裡讀懂閩南僑民赤誠,邂逅被時光珍藏的南洋歲月。”黃清海在朋友圈寫道。
黃清海的朋友圈大多數內容都和僑批有關。《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後,他更是不遺餘力地轉發僑批相關推文。
黃清海出生於泉州永春縣湖洋鎮,這裡地處山區,卻與南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的曾祖父、祖父等親人曾遠渡馬來亞謀生,家中長輩常收到海外寄回的僑批。他回憶道:“在我懂事的時候記得,老嬸婆在春節前會寄一筆僑批給我爸爸,分贈給相關的親人……這讓我印象十分深刻。”
1987年,黃清海從工業企業轉入中國銀行泉州分行工作,在參與《泉州市志》金融部分編纂工作時,接觸到大量的中國銀行歷史檔案與民間金融機構文書。與此同時,他將早年的集郵愛好與“僑緣”結合,開始有意識地從古玩商販手中收集僑批實物。
“很多收藏家不願把好東西拿出來,擔心失去神秘感,但我希望更多人知道僑批。”黃清海說。
2017年,黃清海將收藏的僑批實物交由公藏單位收錄。之後,黃清海繼續“打撈”僑批,而且把視角投向境外。
“我會不時關注國內和國際拍賣網站的信息,並從中拍了一些僑批實物回來。”黃清海告訴記者。
作為僑批收藏與研究者,黃清海擔任《閩南僑批大全》總主編。這套叢書入選國家出版基金項目,已出版兩輯共30冊,第三輯即將面世。“這些出版物是開放式的,可以一直做下去。”他說。
如今,黃清海已退休並移居上海2年多。在朋友圈裡,他強力為家鄉泉州代言:“歡迎來世遺泉州鑒賞世遺僑批!”他推薦大家探訪泉州王宮僑批展示館、泉州僑批館、泉州僑批館鯉城分館,以及泉州晉江梧林僑批館等。後兩個館裡有他捐贈的僑批書籍,供參觀者閱讀。
今年5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黃清海在朋友圈轉發了好友林南中的“南風僑批館四週年記”。
南風僑批館位於漳州古城芳華里小巷,是一家公益性私人僑批展館。館內陳列著清末至20世紀90年代的僑批、貨幣以及從海外寄回國內的物件等。
4年來,作為創辦人,林南中堅守一方小小的展廳,梳理跨越山海的僑鄉記憶,與眾多老師、同好共溯僑批文脈、傳承僑鄉精神,讓沉寂歲月裡的家國情懷與僑胞信義,在古城煙火中呈現。
和黃清海一樣,林南中也在金融系統工作。他是中國農業銀行漳州分行職員,本月剛退休。年輕時林南中喜歡集郵,後來才知道一些貼著外國郵票的書信就是僑批。20多年時間裡,他收藏了2000多封僑批。
林南中的收藏中,有一件被他視為“鎮館之寶”——目前可能是福建省發現最早的一封僑批實物。林南中到這封僑批收件地——漳州台商投資區角美鎮社頭村官路社走訪。通過查閱收件人族譜,他推斷此封僑批的寄件時間或為1861年。
“當時一些地方拆遷,這封僑批連同舊書流落在外,我不經意間發現,好像淘寶中獎。”林南中告訴記者,通過收藏和研究,可以不斷填補僑批歷史中的空白點,很有意義。
今年初,林南中的僑批研究專著《僑批如潮》出版,包括“僑鄉批影”“海上票號”和“家書萬金”三章。黃清海為之作序,稱讚這部專著,“以金融為脈絡,以鄉愁為底色,以田野為根基,系統梳理了閩南僑批的發展歷程與文化內涵”。
“把僑批放回歷史坐標,它是微縮的跨國移民史、金融史、郵政史;捧在掌心,仍帶著南洋潮熱與僑鄉炊煙。”作為漳州文史專家,林南中推薦大家到天一總局看看。它坐落於漳州市角美鎮流傳村,由旅菲華僑郭有品創辦,專營閩南與南洋之間的僑批業務,2006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天一總局創辦時間之早、網點分佈之廣、經營時間之長、影響範圍之大,使其成為閩南僑批業傳奇。”
讓僑批故事走近年輕人走向世界
“沒想到能在福建省檔案館玩到僑批沉浸式‘劇本殺’,還是免費的!”“結合劇本中給到的僑批信息,我們無形中真正進入了那段歷史。”收到年輕人的這些回饋,福建省檔案館“僑批館”IP項目負責人朱肖肖感到欣慰。
近代中國歷史上曾發生過多次大規模的人口遷徙,其中闖關東、走西口、下南洋是最著名的三次移民潮。來自山東曲阜的朱肖肖對福建人下南洋有所瞭解,但直到2010年到福建省檔案館工作後,她才第一次接觸僑批。當時她有點懵:“不知道僑批是什麼,很驚訝僑批居然可以寄錢。”
到泉州、漳州、廈門等地走訪一個個僑鄉後,朱肖肖被福建華僑“有小愛更有大愛”的情懷深深觸動:華僑寄錢貼補家用、供孩子讀書,又捐錢給家鄉修路、建學校、設獎學金、蓋醫院,還匯款幫助國家抗戰,“家國情懷很感人”。
福建省檔案館藏有僑批檔案5萬餘件。館裡結合年輕人對沉浸式“劇本殺”的喜愛,在2024年6月國際檔案日當天,推出僑批檔案主題IP——“僑批館”。“僑批館”解謎書、“僑批館·驛里巷”實景解謎體驗項目和“僑批館”沉浸式互動空間等,吸引了眾多年輕人。
“現在的年輕人對手寫書信十分陌生,想讓他們讀懂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前藏在僑批裡的家國思念與歲月故事,最關鍵的是搭建情感共鳴橋樑。”“僑批館”遊戲策劃戴瑩說。
戴瑩介紹,有關僑批的部分遊戲情節取材於天一總局創辦人郭有品的真實經歷。郭有品曾在一趟押運途中突遇颱風,船隻沉沒,所載銀信盡數遺失。面對損失,他毅然變賣自家田產,憑借衣袋中留存的一份收匯名單,逐一如數賠付。“我們借鑒真實故事,就是希望讀者能共情僑批檔案所承載的情感與誠信。”戴瑩說。
來自湖南的戴瑩認為,除了閩南、潮汕等僑鄉之外,國內不少地區的年輕人此前並不瞭解僑批文化,“我們這種沉浸式體驗形式,恰好可以打破地域與認知壁壘”。
大型沉浸式演藝作品《再回閩南》近期在漳州上演。劇作以“歸來”為核心主題,以僑批為敘事主線,再現閩南人下南洋的歷史進程,從“於家、於民族、於國、於世界”四個維度,以“可行走、可觸摸、更可共情”的方式,令觀眾沉浸式感受“重鄉崇祖、愛拼敢贏”的閩南精神。
總導演張冬是山西人,代表作品有《又見平遙》《又見敦煌》等。他告訴記者,相對於平遙古城和敦煌等眾所周知的IP,僑批題材創作一開始有點難。“快時代裡,年輕人習慣‘秒讀’,要讓他們多維度沉浸在僑批世界裡,在90分鐘的演出中有一些思考和觸動,不容易。”
為了這部作品,張冬在漳州采風調研了半年。“很多當地人看完演出後告訴我,這就是祖先的故事,我很高興。”
前幾天北京一所學校的負責人聯繫張冬,告知有幾百名學生計劃到閩南研學,想去漳州看《再回閩南》。這讓張冬感覺,付出有了迴響。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同樣講述小人物為謀求更好生活奮力拚搏的故事。”張冬說,《再回閩南》第一幕中使用兩封僑批,分別象徵劇中主人公與家庭和國家的聯結。“活化僑批故事,就是要賦予角色和事件鮮活的靈魂,使年輕人更容易產生情感共鳴。”
除了讓僑批更好地走近年輕人,福建也努力讓僑批相關活動走出國門。福建省檔案館編研開發處三級調研員鄭宗偉告訴記者:自2013年起,福建省檔案館僑批展在美國、日本、新加坡、菲律濱、泰國和馬來西亞等國家展出,獲得各方肯定。
近年來,福建不斷通過僑批促進海絲沿線國家人文交流:2023年僑批檔案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10週年,“百年跨國兩地書”福建僑批展在馬來西亞舉辦;2025年適逢中國和新加坡建交35週年,“僑批千里報平安”特展亮相新加坡。
“未來我們要繼續通過僑批搭建‘連心橋’,講好自強不息、講信修睦、親仁善鄰的中國故事,增進中外民心相通。”鄭宗偉說。(來源:新華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