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菲菲 :雨後的風景

　　啪嗒啪嗒細雨點點，像流星輕輕墜落在大地。簷邊的花在雨裡舒展，我總會想起一句熟悉的歌：陽光總在風雨後。雨聲漫上來，將我拉回很久很久以前，和媽媽一起看雨的童年。 

　　兒時的我，總以為自己擁有一項奇妙的超能力——雨水永遠淋不到我。仿佛身披一件無形的雨衣，任憑我在雨裡奔跑嬉戲，周身都是干爽的。 

　　雨於我而言，藏著獨一份的吸引力。年少的時光裡，我最愛依偎在媽媽身側，伏在窗邊聽雨看景。窗外，蝸牛慢慢爬行，五顏六色的花傘在雨裡流動，清亮的水坑盛著天光。我總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躍，想要推門出去，離這片雨中世界更近一點。 

　　“媽媽，為什麼雨天看不見太陽公公呀？” 

　　“下雨的時候，是太陽公公在休息。我們耐心等等，他總會再出來的。” 

　　“那雨後，會不會長出彩虹？” 

　　“寶貝真聰明，運氣好，就能遇見彩虹。” 

　　我靜靜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常常出神猜想：彩虹的盡頭，會是什麼模樣？它的終點，又停靠在哪一片土地？  

　　雨水洗去荷葉上的塵土，滋養花草林木。萬物在雨裡舒展，空氣清潤溫柔。那時的我一直不解，這般美好的雨，為什麼世人大多匆匆避讓，急著躲遠？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讀懂這個答案。 

　　升上初中，我和媽媽迎來別離。她告訴我，她要去往遠方，要離開一段日子。那時的我尚不明白離別意味著什麼，只惶恐地預感，往後很難再見到她。我寄住在陌生的家裡，周遭的一切都很生疏，我慢慢變得沉默。 

　　有一天放學，大雨驟然落下。我奔跑在雨裡，曾經那層“不會被打濕”的保護，忽然消失了。冰涼的雨水浸透衣衫，我站在雨裡恍然醒悟：世上從來沒有什麼隱形雨衣，沒有與生俱來的超能力。從前護著我不被雨淋的，是身後默默舉著傘、替我擋住風雨的媽媽。 

　　那一日，我渾身濕透回到家，被弟弟笑著打趣。也是從這場雨之後，我開始畏懼雨天，總在雨聲裡，格外想念媽媽在身旁的時光。 

　　如今身在異國，每當落雨，我望向窗外，常常看見別的母親，把傘偏向孩子，任由大半肩頭浸在雨裡。我忽然懂得，每個小孩都曾擁有這樣一份專屬的“超能力”。它不是魔法，是沉甸甸、無聲的母愛。 

　　我依舊會望著雨幕，望向想象裡彩虹延伸的方向。彩虹的盡頭，會不會是故鄉？是海岸？是媽媽所在的地方？身在異鄉，身邊沒有至親相伴，我寫好了一封又一封書信，卻不知該寄往何處。這不是埋怨，更不是恨意，只是綿長的思念，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從前我覺得窗是溫柔的邊界，窗內溫暖，窗外藏著新鮮有趣的世界，等著我去探索。而現在，這一扇窗像一道隔閡，把我和遠方的牽掛隔開。 

　　我終於明白人們躲閃雨天的緣由：大家躲避的從不止冰冷雨水，害怕淋濕著涼，更怕雨水勾起心底那些難以釋懷的往事與遺憾。 

　　“明月幾時有，月有陰晴圓缺。” 世上本就少有圓滿的回憶，遺憾，本就是人生常態。而這段關於雨、關於媽媽的故事，是只屬於我的獨家記憶。 

　　我日夜期盼，終於等到假期，如願跟著阿姨回國，奔赴和媽媽的重逢。馬尼拉的夏天，蟬鳴陣陣，有清甜的糖水，有爽口的西瓜。這裡的雨季，有積水的坑窪，有濕潤新鮮的風，藏著獨屬於我的一段往事。 

　　彩虹就像媽媽，難得相逢，分外珍貴。只要她在，人間處處皆是好風景，她，就是我眼裡最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