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華社人才輩出，華教何以陷入困頓？ ——反思華校師資斷層與結構性困境（六之六）

　　十四、追求教育評鑑，更須鞏固華文教育根基

　　近年來，部分華校為提升英、菲語教學水平及整體辦學品質，積極申請菲律賓學校、學院暨大學評鑑協會(PAASCU)的教育品質認證。透過專業評鑑，改善教學制度、提升教育水平，原本無可厚非，亦值得肯定。

　　然而，值得關注的是，部分學校為配合評鑑準備工作及各項教學目標，大幅調整課程安排與學習要求，學生的功課、專題作業及課外任務也隨之增加。

　　在課餘時間有限的情況下，學生既要應付繁重的英、菲語課業，又須兼顧各項學習活動，原本可以參與華文課外活動的時間，自然受到排擠，部分學生只得犧牲華文活動。

　　久而久之，不僅減少接觸華文的機會，也可能削弱學生學習華文的興趣與熱忱。

　　更值得深思的是，過去一些華校的學生自治會及相關校園活動，原由華文教師負責指導。學生透過組織活動、參與規劃、校內外比賽及志願服務，不僅能培養組織領導能力，也能在實際生活中運用華語、接觸中華文化。

　　然而，隨著學校行政管理及活動分工逐漸調整，部分原屬華文部門指導的學生組織與活動，轉由英文部門負責，使華文教師參與校園事務的空間相對縮小，學生在課堂以外接觸及運用華語的機會也隨之減少。

　　這些看似單純的行政調整，長期累積下來，對華文教育所造成的影響，實不容小覷。

　　華文教育的傳承，從來不只是每週安排多少節中文課，更重要的是學校能否秉持創校初衷，持續營造鼓勵學生使用華語、接觸中華文化的校園環境。

　　倘若華文逐漸被限縮於課堂、考試與作業之中，學生在課餘活動、校園組織及日常交流中，缺乏實際使用華語的機會，原本應該生動活潑的語文學習，便容易淪為應付考試的填鴨式教育。

　　久而久之，學生甚至可能對華文學習產生厭倦與排斥心理，將中文視為額外的課業負擔，而非值得珍惜的語言能力與文化資產。

　　尤須反思的是，華文教育原本就是華校有別於一般學校的重要特色與文化優勢。

　　華校積極提升英、菲語教學水平，是順應菲律賓教育環境及社會發展的必要措施。然而，提升英、菲語教學品質，與鞏固華文教育根基，原本並不衝突。

　　既然華校長年累積華文教學的傳統與基礎，理應在既有優勢上持續精進，同時提升英、菲語及其他學科的教學品質，讓學生兼具多種語言能力，而不必顧此失彼、本末倒置。

　　倘若為了追求英、菲語學科成績及外部評鑑成果，將過多教育資源、時間與行政重心傾斜於英文部門，反而削弱原有的華文教育優勢，豈不是削足適履、捨本逐末？

　　試問，一所華校若在追求其他學科進步的同時，逐漸失去自身原有的辦學特色，最終與一般學校的差異日益縮小，又如何彰顯華文教育的特殊價值與不可替代性？

　　教育評鑑的真正目的，應是協助學校全面提升辦學品質，而不是為了追求認證成果，讓某一方面的發展建立在犧牲另一項教育優勢的基礎上。

　　尤其華校肩負文化傳承的特殊使命，更應在遵循菲律賓國家教育要求的同時，妥善維護華文教育應有的地位與發展空間。

　　華校可以追求更高的教育評鑑標準，卻不應因此淡化原有的華文教育特色；可以重視英、菲語能力的培養，卻不能忽略華語在校園生活中的實際運用。

　　華校不應為了追求別人的強項，而放棄自己的優勢；更不能在追求教育評鑑成果的過程中，忘卻創辦華校原有的教育宗旨。

　　否則，當華文逐漸退出學生的課外活動與日常生活，即使課表上仍然保留中文課，華文教育的根基，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日漸式微。

　　十五、振興華教，亟須完整的長遠發展規劃

　　如果真正有心搶救菲律賓華文教育，我們就不能繼續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式應付當前困境。

　　師資不足，便向海外借調；教師離職，便重新招聘；校長未能勝任，便倉促另聘；經費不足，便四處募款。

　　這些做法或許能夠暫解燃眉之急，卻未必能建立長治久安的教育制度。

　　華文教育真正需要的，是一套具有整體規劃、明確目標、執行能力，並能定期接受檢討與評估的長遠發展計劃。

　　首先，應全面調查全菲華校的師資結構，包括教師年齡、專業背景、語文能力、薪資福利、流動情況及未來人力需求，以掌握華教界的實際師資現況。

　　其次，應建立歷屆“造血計劃”受訓者的長期追蹤制度。除了統計選派、完成培訓及畢業人數，更應公布履行服務合約的比例，以及服務滿五年、十年、十五年後的留任情況。

　　進一步研究，為什麼某些華校能夠長期留住優秀教師，而部分學校卻屢屢出現人才流失？

　　究竟是待遇不足、缺乏升遷機會，還是學校管理制度出了問題？

　　只有真正了解原因，才能對症下藥，而不是年復一年地重複投入培訓資源，卻始終無法擺脫人才流失的困境。

　　此外，也應考慮結合華社企業界的力量，建立長期穩定的教師福利與人才發展基金。

　　讓企業界的資源不僅用於興建校舍、添購設備，更能實際投入教師醫療保險、退休保障、住房支持、專業進修及長期留任的獎勵方案。

　　對於經費有限的中小型華校，亦可透過跨校合作、共同培訓及教學資源共享，減輕個別學校的經濟與行政負擔。

　　同時，董事會治理、校長遴聘、人事考核制度、教師申訴機制及行政權責劃分，也應一併納入改革範圍。

　　對於新設分校，更應在開辦之前，建立明確的行政架構、教師配置標準、主管資格審查及財務可行性評估，避免因倉促擴張，而使原已存在的師資不足與管理問題更加惡化。

　　華文師資來源也不宜過度依賴單一管道。除了積極培養本地教師，也應在符合菲律賓相關法令的前提下，維持開放、多元的教育交流渠道，善用中國、臺灣、馬來西亞及其他華語地區的專業師資與培訓資源。

　　本地師資培育是長遠根本之計，海外教師交流則是重要助力，兩者理應相輔相成、雙軌並進。

　　華文教育是文化傳承與人才培育的事業，不應淪為政治角力的工具，更不能因單一師資來源突然中斷，便使整體教育陷入困境。

　　唯有多元布局、完善制度、穩健培育，才能逐步建立真正自主、專業而永續的菲律賓華文教育體系。

　　華教振興，不能只有短期補救措施，更須具備十年、二十年，乃至下一代的發展眼光。

　　十六、華社人才輩出，何以獨留華教困局？

　　行文至此，不禁令人感慨萬千。

　　菲律賓華社歷經百餘年的奮鬥與發展，培養出多少傑出的企業家、專業人士，以及各行各業的佼佼者！

　　從工商貿易、金融地產，到醫療、科技、法律及其他專業領域，菲華子弟人才輩出，不少人在菲律賓本土乃至國際舞台嶄露頭角，成就斐然，令人引以為傲。

　　這些成就，既反映菲華先賢胼手胝足、艱苦創業的精神，也體現歷代華社重視教育、崇尚文化的優良傳統。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當華社在各行各業不斷創造輝煌成就之際，作為文化傳承重要根基的華文教育，卻長年面臨師資不足、人才流失及教學品質參差不齊的挑戰。

　　這究竟是華社缺乏資源，還是資源未能有效整合？

　　是人才難求，還是知人善任的制度尚未建立？

　　是華社不夠關心教育，還是歷年投入的龐大資源，始終未能有效轉化為永續發展的教育成果？

　　不可否認，歷代華社領袖、企業家及熱心人士對華文教育的慷慨支持與無私奉獻，絕不容抹滅。

　　沒有他們長年的付出，今日不少華校恐怕早已難以為繼。

　　然而，善心捐助固然可貴，資源如何運用、人才如何培養、制度如何建立，以及成果如何延續，才是決定華教未來發展的關鍵。

　　一所學校可以靠捐款興建宏偉校舍，卻不能單靠捐款建立優質教育；可以斥資購置先進設備，卻不能因此保證擁有優秀教師。

　　可以不斷培訓人才，卻不能在缺乏尊重、合理待遇、生活保障及發展前景的環境下，要求教師長年犧牲奉獻、無怨無悔。

　　更不能一方面不斷擴張校舍與分校，另一方面卻任由教師待遇停滯、行政管理失序、專業師資持續流失，而對問題根源視而不見。

　　華文教育真正需要的，不僅是源源不絕的捐款，更須具備遠見、制度、專業，以及勇於改革的決心。

　　倘若我們始終不願正視長年累積的弊端，不願檢討不合理的人事制度，不願汰換不適任的主管，也不願改革失衡的治理結構，那麼即使繼續推行三十五年、五十年的“造血計劃”，恐怕依然是換湯不換藥，又怎能真正拯救華文教育？

　　華社百年來引以為傲的文化傳統，不能只體現在捐資興學的美德，更應落實於尊師重道、知人善任、制度健全與教育永續的具體行動。

　　我們既然有能力培養傑出的企業家，有能力經營規模龐大的工商事業，為何不能共同打造出一套完善、專業而永續的華文教育體系？

　　倘若華教界可以花費多年時間、投入龐大資源培養教師，卻沒有能力提供一個讓他們願意長久奉獻的工作環境，那麼真正需要改革的，恐怕不只是師資培訓制度，而是整個華校的管理思維與教育生態。

　　更值得省思的是，我們所面對的，絕非單純的師資數量問題，而是攸關菲華社會百年文化傳承能否延續的重大課題。

　　華文教育不能只依賴“輸血”治標，也不能滿足於“造血”培訓，而必須建立真正能夠“留血、養血、活血”的健全制度。

　　所謂“留血”，就是珍惜人才、改善待遇，讓優秀教師願意留下；“養血”，就是重視專業培育、生活保障與職涯發展；“活血”，則是打破僵化觀念與管理積弊，讓人才得以適才適所、發揮所長。

　　否則，年年造血，卻年年流失；培訓計劃不斷延續，師資短缺的問題卻始終無法根本解決。

　　最終流失的，恐怕不只是教師，而是菲華社會百年來辛苦維繫的華文根基、文化傳承，以及下一代對華文教育的信心與希望。

　　四十餘年的親身見聞，使筆者深切體會到，菲律賓華文教育的困局，並非一朝一夕形成，自然也不可能憑藉單一計劃或幾項補救措施便能徹底扭轉。

　　然而，倘若我們仍然習慣報喜不報憂，只願歌頌既有成就，卻不肯正視長年累積的問題，不敢觸及制度與觀念上的根本改革，那麼再過另一個四十年，華文教育是否依然要面對同樣的困境？

　　我們不能讓上一代未能解決的問題，繼續成為下一代必須承受的負擔。

　　華社從來不缺人才，也不缺熱心教育的善心人士。真正需要的，是凝聚共識、尊重專業、勇於改革，將有限資源用在真正能夠改變教育生態的地方。

　　華教的振興，不能再停留於口號；改革的決心，更不能只見於紙上談兵。

　　若不從根本改變觀念、重建制度、改善教育生態，縱使投入再多資源，又如何談得上真正振興華文教育？

　　華社人才輩出，華教何以獨陷困局？

　　這個問題，值得整個菲華社會共同深思，更需要以實際行動作出回答。

　　華文教育的改革與振興，已經不能再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