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大 良：六朝時期琅琊王氏家風及其影響(上)

　　六朝是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另一種稱謂，家風則有時也稱門風或族風，是一個家庭或家族成員中道德品質、精神風貌、審美格調、家庭倫理、家庭美德等的集中體現，也是其世代傳承下來的基本特征或整體面貌。琅琊王氏作為這一時期的“海內冠冕”和“僑姓首族”，也有自己家風、門風或族風，其中的一些至今還在發揮著積極作用。故而，專門探討與其家風相關的問題，不無必要。

　　一、琅琊王氏的基本家風

　　家是由人組成的基本社會單位，無數個家庭構成了家族、社會、國家，所謂的家風也是在家中產生並通過人來傳承發展的。至於六朝時期的琅琊王氏，其基本家風是以悠長的家族歷史為基礎，以遠祖太子晉時代的《周禮》為藍本，以太子晉和漢代博士諫大夫王吉為實踐“周禮”而形成的家禮為圭臬，結合在六朝時期的政治、社會、文化以及經濟、軍事等多方面優勢而形成的，其中既有當時世家大族所共有的特點，也有自己的特殊性。

　　在這一時期琅琊王氏的家風中，特別受到重視的仍是以儒家所倡導的“禮”為核心，要求每位家人都要奉行並努力實踐“尊尊親親”的禮義綱常，在家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有別、長幼有序，在社會上做到君臣有義、朋友有信。換句話說，也就是要求為人之後者竭盡事親之道，維護尊卑長幼倫常秩序；對在世的父母恪盡孝道，對去世祖宗以禮祭祀，以及對兄弟要有情有義，對子孫仁慈寬容，認為只有這樣才會傳家久、繼世長。這種家風如果換成現在的說法，也就是要做到忠貞愛國、以孝治家、耕讀為本、奉公守法、舍生取義、詩書傳家、廉潔奉公、自強不息等。對此，早在魏晉時期的王祥便以德、孝、悌、信、讓要求子孫，認為“此五者，立身之本”。在他看來，“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過，德之至也；揚名顯親，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臨財莫過乎讓。”意思是說，一個人說話做事要經得起檢驗，這是誠信的最高境界；把好的名聲讓給別人，自己甘願受委屈，這是品德的最高境界；自己立業揚名，讓父母感到榮耀，這是孝順的最高境界；兄弟融洽，家族和睦興旺，這是友善的最高境界；面對財富能夠謙讓，才是一種高尚品德。這五點是做人做事的最基本原則。也正是在這些要求的影響和他及王覽、此後各代名賢的示范下，家人都能秉承這種家風並進一步發揚光大。史書說他們“子孫繁衍，頗有賢才相系，奕世之盛，古今少比焉”，“孝悌名流，猶為繼踵”，在一定程度上便是受家風影響的結果。前些年的中紀委監察部網站專門開設“中國傳統中的家規”欄目，其中第97期是“山東臨沂琅琊王氏：600余名士92宰相，50字家規成就‘中古第一望族’”，其中特別強調的“50字家規”便是王祥的上述要求。

　　在家禮家規影響下所形成的六朝時期琅琊王氏家風，最具特點的當然是將在本文下部分專門探討的孝悌家風，除此而外還有不少家風值得關注。特別是由於琅琊王氏具有當時最為重要的世家大族特點，族中從政為官之人眾多，無不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情懷，努力實踐《禮記》中所說的“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借以實現個人、家庭和國家的有機統一，成為胸懷天下、忠貞愛國、勤政為民的典范，而這種家國情懷實際上也是當時族中的一種重要家風，還有多人因此而青史留名，有口皆碑。其中如東晉丞相王導當政30多年，以安定秩序、凝聚民心為本，先後輔佐晉元帝、晉明帝和晉成帝三位皇帝，“提契三世，終始一心”，被認為是“民族功臣”“江左夷吾”，與管仲、諸葛亮齊名。六朝末年的大將軍王猛奉命鎮守嶺南地區，為安定一方做出了傑出貢獻。他們的這些愛國愛民、兢兢業業、盡職盡責之舉，實際上就是這一家風的體現。

　　這一時期的琅琊王氏家風中，有一種是清廉家風，非己之財，雖賜不取。西晉王祥立身廉潔，“家無宅宇”；王戎、王衍各有增益家財數百萬的機會，但都毫不動心，任憑別人將財物白白拿去。後來的王導、王弘、王儉等人雖為各朝開國功臣，但無一例外都是“簡素寡欲，倉無儲谷，衣不重帛，車服塵素，家無遺財”。另外還有王曇首“手不執金玉，婦女不得為飾玩，自非祿賜所及，一毫不受於人”。更有甚者，王秀之出任較為富庶的晉平郡太守，在郡一年便上疏請還，說“此郡沃壤，珍阜日至，豈可久留以妨賢路”，時人說他“恐富求歸”。由於具有這樣的家風，當朝理政也都像治家一樣清廉，其家風甚至被天下推廣。南朝宋武帝因為知道王鎮之清廉，特意讓他出任廣州刺史，說“嶺南弊俗，非此不康”，意思就是要用他的清廉矯正當地的貪穢風氣，顯然是利用了琅琊王氏的這種清廉家風。

　　在這一時期，琅琊王氏家風中還有重視子弟教育和由此而來的詩書傳家家風。東晉丞相王導在當政時尤為注重教化對社會穩定的重要作用，致力發展學校教育，借以正人倫風化。南朝人王僧虔、王筠則通過《誡子書》《與諸兒書論家世集》等告誡子孫牢記家族的興盛緣由，勉勵子孫勤學讀書、建功立業，“仰觀堂構，思各努力”。北朝人王褒還專門寫了教育子孫的《幼訓》，要求子孫重視手足之情，兼修儒道釋之學，做到立身行道，始終如一。

　　在家族勢力最為鼎盛的時期，南朝初年王微提醒族人“持盈畏滿，自是家門舊風”，勸誡家人以保家為重，以不爭為爭，借以確保家族長期立於不敗之地。上述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傳承和發展了固有家風。在這一家風影響下，族中子弟把努力向學和增強個人學識、思想、言談舉止、風度等方面素養視為當然的事情，進而成為飽讀詩書、著述等身、文能經邦、武以濟國的各類人才，並維系自己家庭“無虧文雅之風”和“簪纓不替”的傳統。為此，王羲之父子之所以能成為書法領域的“二聖”，便是受了這種家風的熏陶，中紀委監察部網站也才會在“中國傳統中的家規”欄目的第80期以“王羲之：書聖翰墨香，家規越千年”為題加以推介。其他人如王弘“少好學，以清悟知名”，王儉“幼篤學，手不釋卷”，王微“少好學，善屬文”，王瞻“年六歲從師，習業不輟”，王肅“少而聰辯，涉獵經史”，王褒“七歲能屬文”，王猛“勤學不倦”，王泰“少好學，手所抄寫二千許卷”，王錫“精力不倦，致損右目”，王筠“少好書，老而彌篤”，也都是各傳家風。南朝梁宰相沈約曾說“吾少好百家之言，身為四代之史，自開辟以來，未有爵位蟬聯，文才相繼，如王氏之盛者也”，王筠在與諸兒論家世和文集時也說自古以來“非有七葉之中，名德重光，爵位相繼，人人有集，如吾門世者也”，都說明其重視教育及所帶來的結果自古少見。

　　總之，琅琊王氏作為六朝時期的名門望族，其家風也是多方面的。以上所及盡管僅是其中的一部分，也足以說明其所具有的基本家風。

　　二、以孝悌為核心的家庭倫常

　　在六朝時期的琅琊王氏家風中，最具有典型意義的當然還是孝悌家風，這也是其最為基本的家庭倫常。當時的琅琊王氏既不同於西漢時期的強宗大族，也與宋代以後累世同居共財的“義門”式家族有別，只是共同使用“琅琊王氏”這一名號的家庭共同體，其中包括許多家庭或房支。但無論是何一家庭或房支的成員，立身之本中都有以“善事父母”為核心的“孝”。

　　關於“孝”，其實是傳統社會中一再提倡的個人行為准則，並用以維護家族內部的倫理秩序。在當時看來，只有在家孝順父母的人才會在進入社會、從政為官以後忠於國家、勤政為民，常言所說的“百善孝為先”便是如此。

　　這一准則首先要求家人或族親好好孝順父母，竭盡事親之道，對在世父母恩養至謹，父母去世時盡哀盡禮；還要對父母以前的祖先通過祭祀等方式表達敬重和思念，做到“慎終追遠”。同時，“孝”還有其社會意義，即通過對“孝”的提倡而維護父家長制的權威和影響，進而由家及國、由父及君，實現“憂國如家”的“忠孝之道”，“以孝治天下”也是由此而言的。正如《孝經》所說的那樣，“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這裡把“孝”說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在修身、治家等方面都有突出作用，不由每個人及其家庭、家族不重視。

　　琅琊王氏對於“孝”，也是突出的踐行者。族中不僅有名列“二十四孝”的王祥因對父母孝順而被世人熟知，即使是他的族人、西晉時期本以崇尚老莊知名、放誕不羈的“竹林七賢”王戎，在母親去世時雖然“飲酒食肉，或觀弈棋”，但“容貌毀悴，杖而後起”，被認為是“死孝”，所作所為僅是“不拘禮制”而已。這種居喪盡禮與王祥的孝順後母一樣都是典型的“孝”行為，也被後來的家人所效仿。《晉書·孝友傳》說此後的琅琊王氏“孝悌名流，猶為繼踵”，擬或出於本性，無疑也不乏這種家風的影響。

　　這一時期的琅琊王氏家庭倫常，還有一種由“孝”延伸而來的避諱家風，也是尊祖敬宗的一種表現形式。當時人為了講究禮儀，在與人交往中都會做到“為尊者諱，為親者諱”，避開那些在世尊長或去世祖先名諱，不會去做因“犯諱”而被認為無禮的事情，當然也不會像別人那樣為此丟官、結仇。為了做到不因犯諱而使人難堪，族中還形成了一種博學多聞、了解各家歷史和家譜的基本技能，南朝劉宋宰相王弘能夠做到“日對千客，不犯一人之諱”，另有王儉重編《百家譜》、王僧虔編《新集諸州譜》、王逡之編《續百家譜》，都在一定程度上以較高素養而尊重別人家諱，同時也避開自己家諱。在與人交往時如果遇到犯諱之事，族人的做法一般是主動避開犯諱之人以免難堪，遇到有人故意犯諱時則針鋒相對以牙還牙。這類的例子在當時很多，說明它作為琅琊王氏家庭倫常的一種延伸形式，同樣具有其深刻的社會含義和家族烙印。

　　這一時期琅琊王氏的家庭倫常，還有維護家庭或家族內部友善和睦的“悌”。從字面理解，“悌”的本義是對兄弟友善。對此，出身琅琊的王覽便是以“悌”知名的典范，在後人所編的“二十四悌”中還被列為其中之一。南朝時的王志對兄弟子侄都很友善，同樣也是以“悌”知名。此外，由於“悌”具有與孝敬父母同等重要的作用，也常被與“孝”並稱為“孝悌”。按照《論語·學而》中的說法，孝悌是為人處世的根本，如果家家都能做到孝敬父母、尊敬兄長，以孝悌治家，那麼，將這種孝心推而廣之，就是愛百姓、愛社會，為國盡忠，不為非作歹。這樣一來，天下就沒有犯上作亂之人，天下也可以因此而大治。

　　由上可見，琅琊王氏以孝悌為核心的家庭倫常，其實也是它在六朝時期基本家風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無論是以王祥為代表的“孝”，還是以王覽為代表的“悌”，都不失為典型的孝悌行為，作為典范當之無愧，而孝悌也理所當然成為其家族成員所必須履行的行為准則。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