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科軍(杭州):散文詩《茉莉花語》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12日 15:01
我原是一粒青白的苞,裹著層層疊疊的心事,藏在江南的雨裡。那時節,晨露是鄰家姐姐的碎語,夜風是母親哼著的小調——她們都說我身骨嬌怯,受不住暑熱,挨不過旱荒。唯有太陽每日經過簷角,在我額上印下一枚灼熱的吻,我便在那光亮裡,慢慢釀出了魂。
後來才曉得,那吻是試煉。盛夏如爐,烘得磚牆發燙,泥土皸裂如老嫗的手掌。鄰家的月季垂了頭,牆角的薔薇散了香,獨我立在陶盆中央,把根須向下,再向下,觸到地底最後一脈濕涼。白日裡,我擎著綠葉接住熔金似的日光;入夜後,我將白晝的炙烤凝成脂玉似的瓣——原來煎熬久了,竟會生出瓷一般的骨。
暴風雨忽至。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像誰把銀河擰成了鞭子。我閉緊花苞,任雨鞭抽打枝葉,聽雷聲碾過瓦楞。那時我想起遠方的姊妹們:有的棲在精致的瓷瓶裡,日日飲著隔夜的茶;有的綴在新娘的鬢邊,聽著甜蜜的誓言。而我生來就在粗陶盆中,根須纏著碎石與陳年的土。可雨住時,我抖落滿身水珠,竟覺著每一片葉都透亮了幾分。
最疼的是那次折枝。一只麻雀莽撞撞撲來,扯斷了我最壯的那根側枝。斷口處滲出清淚似的汁液,我噙著痛,把剩余的養分全部送給頂端那個小小的苞。三日後,它開了——小小的,白白的,香卻比從前更濃。原來殘缺處,會開出加倍的芬芳。
如今我老了。花瓣開始卷邊,像祖母的信紙泛著黃。風來時,我聽見體內有什麼在剝落——是香氣,一縷一縷地,從將萎的瓣間溢出去。它們穿過竹簾,繞過蒲扇,沁入鄰家女孩的課本裡,鑽進過路貨郎的汗衫中。有個瞎眼婆婆拄杖走過牆根,忽然駐了足:“誰家的茉莉?開得這樣好。”她看不見我,可她皺紋裡的笑紋,比任何目光都更懂我。
最後一瓣落下時,我忽然輕了,輕得能乘著夜風飛起來。俯身望去,粗陶盆裡不知何時冒出了嫩芽——原來我散落的香,早把來世種進了土裡。
此刻誰家窗台飄出那支老歌:“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歌聲軟軟的,像我初綻那天的月色。人間總以為我畏暑怕旱,卻不知我早把炎涼都釀成了香。那些捶打我的,最終成了我的骨;那些想要折斷我的,反教我學會了如何更濃地活著。
若有來世,仍願做一株牆角的茉莉——在暑氣裡白,在旱地裡香,在無人看見的深夜,把心事一點一點,開給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