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顯用:不願與逝去父母再相遇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28日 21:14
走在路上,彷彿覺得今天的路上行人多了,路邊攤上擺的五顏六色的供品、花圈、燒紙,到處都是,人們都在忙著選購,往自己的車上裝,行色匆匆。路邊一下子變得擁擠繁忙起來。這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五日,是我國傳統的中元節。人們紛紛搶購這些供品,是為了早早趕時間,為自己的親人、祖先祭祀。
中元節,又稱為鬼節。在這一天民間按例會紀念祖先、祭祀鬼魂。這天,要買上好多的祭品和紙錢,到逝者的墳前祭拜,讓親人在那個世界好過得富裕。
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我不由地想起了我已逝去多年的父母,心裡百感交集。自從他們過世,我從沒有上墳祭祀。因為在我的心裡永遠藏著一句旁人難懂的心裡話:若有來生,我不願與逝去的父母再相遇。這話看似薄情,實則是半生熬過來的人心底最深的疼、最沉的愧、最軟的慈悲。不是我不孝,不是我不念,恰恰是因為我傾盡年少歲月伺候過他們、熬過無人知曉的至暗苦日子,才敢說出這句真話。
我出生在一戶尋常農家裡,姊妹6個,我是最小的一個,家裡一輩子清貧拮据。我的父母,一生都是被病痛拖垮的人,沒有硬朗身子骨,沒有輕鬆好日子,從中年往後,便是常年吃藥、常年受罪,到最後雙雙癱瘓在床,寸步難行,吃喝拉撒全然不能自理。他們一輩子勤勤懇懇、省吃儉用,沒享過一天清福,臨老只剩病痛纏身、臥床受苦,而我,是守在床前、日夜托住他們餘生的那個人。
那些年的苦,是刻在骨血裡的疲憊與酸楚。彼時的我,身形單薄,整個人只有九十來斤,瘦得脫相,風一吹都站不穩。可就是這一副瘦弱的身子,扛起了兩位臥床老人的全部起居。農村的日子本就枯燥清貧,再加上常年伺候癱瘓病人,歲月便只剩熬、只剩扛、只剩日復一日看不到頭的瑣碎煎熬。
父母雙雙癱瘓之後,家裡便再也沒有安生日子。白天黑夜,沒有晝夜之分,沒有休息空閒。人一旦臥床久了,所有機能都會退化,吃喝靠人喂,翻身靠人推,就連最基本的大小便,都全然不能自控。九十斤的我,日日守在床頭,洗衣擦身、端屎端尿、餵飯餵藥、翻身按摩,一樁樁、一件件,全年無休。姊妹們都嫌髒,以忙為借口,不願靠近。
最熬人的,是那些污穢瑣碎。每日收拾他們的屎尿髒污,換洗沾滿污漬的被褥衣衫,刺鼻的味道纏在手上、身上、屋裡,久久散不去。那個年紀的我,也是血肉之軀,也有正常的脾胃,日日對著這般場景,收拾完一通髒累活計,胃裡翻江倒海,陣陣噁心,哪裡還有半點胃口吃飯?
常常是忙活一整晚,累得渾身酸軟、眼皮沉重,肚子空空蕩蕩,卻一口飯也嚥不下去。日復一日,心力交瘁,身體消瘦,精神緊繃,整個人活成了一台不會停歇的機器,麻木、疲憊、壓抑,卻不敢有半分懈怠。因為床上躺著的,是生我養我的父母,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沒有退路,只能咬牙硬扛,給他們收拾完,還要趕著去上班。
那幾年,我的人生沒有四季,沒有玩樂,沒有期盼,只有床頭方寸之地,只有無盡的伺候與牽掛。九十斤的身軀,扛著千斤的生活重量,心裡的苦無處說、無人懂,只能默默嚥下,獨自承受。我從不抱怨父母,知道他們身不由己,病痛折磨,比我更苦、更可憐。他們一輩子扎根土地,辛苦勞作,拉扯兒女,到老落得一身病痛、臥床受罪,已是足夠可憐。
命運終究無情,再細緻的伺候,也留不住久病的親人。父母一生受苦,先後熬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相繼撒手人寰,永遠離開了這個讓他們苦了一輩子的世間。送走雙親的那一年,我終於結束了日夜連軸、不見天日的苦熬。也是在同一年,我調離鄉村,進入市裡上班,走出了困住我半生的農家小院。
父母在世時,我拼盡全力伺候,問心無愧、盡心盡力,不曾有半點敷衍、半點虧欠。所以我對兩位來人說:你們在世,我貼身盡孝、日夜伺候;你們走後,我不上墳、不燒紙、不焚香。
旁人聽聞,大多不解,甚至覺得我涼薄。可其中心酸,唯有我自己深知。世人上墳燒香,是念恩情、寄思念、盼雙親安好。可我的爹娘,這一生太苦、太累、太受罪,活著的一輩子,沒有榮華、沒有安逸、沒有享樂,只剩清貧、勞作、病痛、臥床。我不忍再讓他們困在舊時光裡,不忍年年掃墓,一遍遍回望他們受苦的模樣。
我不燒紙、不祭拜,不是不孝,是心疼。我寧願讓他們徹底解脫、徹底安息,遠離病痛、遠離清貧、遠離臥床的煎熬,再也不用回來體驗這世間的苦難。
現在的每一天,於我而言都是享受。昔日九十斤瘦弱單薄的我,如今體重一百六十多斤。可越是日子安穩,我心底的愧疚就越深。我常常獨坐沉思,滿心悵然。這般安穩清閒、衣食無憂的好日子,我的父母一天都沒有享受過。他們辛勞一生、受苦一生,把所有的苦都吃盡,把所有的累都受完,還沒來得及過上一天舒坦日子,還沒來得及享一天兒女福,便帶著一身病痛匆匆離去。
人間最大的遺憾,莫過於:我熬過了所有苦,終於有能力盡孝,可我最想孝順的人,早已不在人間。
無數個安靜的夜裡,我都會偷偷回想從前。回想父母帶病勞作的模樣,回想他們臥床無助的眼神,回想我日夜操勞、食不下嚥的煎熬歲月。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不求年少安穩、不求歲月輕鬆,只求我的父母,能無病無災、身體康健。只求他們不用一輩子吃苦受累,不用晚年癱瘓臥床,只求他們能好好活著,好好享受一次這人間的安穩歲月,好好過幾天清閒享福的好日子。
若真有來生,我不願再與父母相遇。不是忘恩,不是薄情,是不忍心。不忍心再看著他們再來世間受苦,不忍心再看他們清貧一生、病痛半生,不忍心再經歷一次病床前無盡的煎熬、生離死別的心碎。
此生的緣分,我已然盡心、已然圓滿。在世一日,我悉心伺候、不離不棄,問心無愧;離世之後,我默默思念、心底銘記,無需形式。真正的孝心,從不是死後的香火紙錢,而是生前的朝夕陪伴、盡心盡力。
世人皆盼來生重逢、再續親情,唯獨我,盼來生一別兩寬、各自安好。我願我的父母,往後無論去往何處,皆無清貧、無病痛、無勞累、無煎熬。不用扎根辛苦土地,不用半生帶病苟活,不用臥床無助度日,一生輕鬆、一世安然,歲歲無憂、年年安康。
半生風雨半生苦,一世恩情一世念。那段伺候雙親的艱難歲月,磨過我的筋骨、累過我的身心,卻也教會我善良、懂得感恩。我從不後悔年少所有的付出,唯憾歲月無情,雙親未及享福。
此生緣分已足矣,無需來生再相逢。惟願天堂無疾苦,爹娘歲歲皆安然。這世間所有的安穩與溫柔,都予我逝去雙親,以此慰餘生、以此寄長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