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偉:老街上那座風雨橋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28日 16:23
兒時我居住的一條老街上,有一座風雨橋。
那座風雨橋,是由一根根柏木拼接而成,橋上用茅草蓋著遮陽擋雨的茅草屋,兩旁是人把高的長木襯子間隔著的欄桿和木板做成長板凳。橋下流淌著兩條山谷流下來的溪水。平日裡,溪水很小,這座橋,像一位沉默的老街守護者,靜靜地橫跨在小河上。每遇暴雨時節,山洪暴漲,咆哮的洪水從小河奔騰北去,行走在橋上的村民,方才感受到這座風雲橋承載著鏈接老街東西村民的使命。
若晴朗夏日,中午時節,橋邊居住的村民就喜歡坐到那座風雨橋長板凳上吃飯、乘涼,還有的干脆躺在長板凳上睡午覺。那時的風雨橋,就是村民上午放工後閒聚、聊天的場所。橋上的茅屋雖然簡陋,卻為村民提供了一個遮陽擋雨的場所。
我很喜歡午飯後跑到橋上來湊熱鬧,聽大人們講述街上發生的那些奇異怪事。
街上一家小伙子結婚,抬嫁妝的年輕人到新娘家把嫁妝一抬,匆匆忙忙跑在接親隊伍前面。他們躲在一個隱蔽處,把“喜報簍”裡的紅糖給分食了,然後原封原樣地包了一包河沙。等到婚禮時,有人故意弄破包裝,讓河沙流出來。新娘子以為家裡真是陪嫁不起一包紅糖而用河沙替代,羞愧地在婚禮上嚎啕大哭。過了很久,才知道是抬嫁妝人做的惡作劇,她自己也苦笑不已。
有人繪聲繪色地講述夏夜在山上守包谷,防止野獸偷食。睡到半夜,突然聽到狼群就在他們睡的不遠處嚎叫,嚇得他們抱起被子就朝家裡跑。
有人真憑實據地講述老街上一個接生婆,晚上被“鬼”請去接生……讓人聽了毛骨茸然的離奇故事。
聽著這些故事,看著大人們一碗一碗地把飯添來坐在橋上津津有味地吃。
隔風雨橋不遠處有戶人家,男主人是小隊長,他們一家大人小孩都喜歡把飯添了坐到風雨橋上吃。有幾次從他們家門口路過的村民,看到雞子跳到桌子上去吃菜,大聲喊他們。坐在橋上吃飯的這家人,女人指望男人,男人指望小孩,坐在那裡各吃各的飯,沒有一個回身去趕雞子的。有時還是喊他們的村民,干脆跑進屋裡把雞子趕到街上來。可趕雞子的村民從屋裡一出來,那群雞子又急匆匆地竄進了屋。坐在橋上的這家人,一直要等到自己碗裡的飯吃完了,回屋添飯的時候才肯把分食他們桌上菜的雞趕走。
那個年代,由於糧食緊缺,從來沒看到過村民碗裡盛過一次稠點的稀飯,更沒看到過忙碌一年種植水稻的村民碗裡盛過一次白米干飯。每頓大腕大腕地盛著參有菜葉稀溜溜地能“照人影子”的稀飯,在橋上津津有味地順著碗邊往嘴裡吸邊舔著吃。
有一年,老街上買了一輛手扶拖拉機。
手扶拖拉機就停在橋西老街上的一座老廟裡,進出都要經過那座風雨橋。沒過多久,手扶拖拉機的車廂就把風雨橋的一個柱子撞歪了。橋上的茅屋也斜了,茅草掉下後露出一個大窟窿。沒過多久,那座不知什麼時候搭建在橋上遮陽擋雨的茅屋、長板凳和欄桿都被折除了。
走慣了有欄桿橋的村民,特別是小孩,突然走在沒有欄桿的橋上,總是戰戰兢兢好不習慣。還有小孩因為橋上沒有了欄桿而掉到橋下。好在橋面不高,掉下去的小孩都沒有大礙。
很多年後,遇到了一個兒時的伙伴,他扒開頭發裡的一條疤痕對我說:“你們在前面跑了,為攆你們,我沒注意掉到橋下,頭上還留了一條疤痕!”
“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你們在前面跑的影子都沒有了,哪還管我掉沒有掉到橋下去!”
有一次,生產隊裡的耕牛走到那沒有欄桿的橋頭,象受驚了一樣,扭過頭就朝回跑。是生產隊的“使牛匠”拉著牛鼻繩,後面的村民連推帶掀硬是把耕牛生拉硬扯地拽過風雨橋。
後來,我離開了那條老街。據說那座柏木橋,是在河道治理的時候換成了混凝土拱橋的。以後我每每回到老街,走在那新修的混凝土拱橋上,我都要駐足觀望。回味一下躺在風雨橋長板凳上的悠哉,看著柏木縫隙下流水的愜意,爬上橋柱子上的興奮,聽著大人講鬼怪故事的驚恐……
那座風雨橋,給我留下了太多太多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