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宗:人間最美是秋天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28日 16:22
若問四季之中,誰是最得造物主偏心的那一個,我想,大約是秋天了。它沒有春的秾麗與矯情,沒有夏的張狂與霸道,更沒有冬的嚴苛與肅殺。它就像一個功成名就解甲歸田的雅士,將自己豐饒的收藏,不緊不慢地拿出來。這份慷慨的美是其他季節模仿不來的。
秋天的天空是第一個變心的。夏日的濃雲不知被哪一陣涼風給吹到什麼地方去了,只剩下湛藍湛藍的一塊,午後,陽光便從這無垠的藍裡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說也奇怪,陽光是亮得發白,看久了竟有些眼暈,可曬在身上那股子毒辣勁兒卻沒了,反倒像是上好的緞子,軟軟地貼著你的皮膚。
大地上的景致變得爽朗起來。田裡的稻禾,齊刷刷地換上了金黃的袍子。飽滿的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過,那“沙沙”的聲響,比任何一種樂曲都更動聽一些。園裡的果子更是熱鬧。蘋果搽了胭脂,石榴咧開了嘴,那滿架的葡萄,紫的像水晶,綠的像翡翠。真叫人舍不得碰,總覺得一伸手,便要褻瀆了這份精致的妝容。
然而,若要說秋天最動人的景致還得算是那滿樹的葉子。只有到了秋天,每一棵樹才會顯出自己的真性情。葉子裡的葉綠素是個怕冷的家伙,天一涼,它便耗盡了氣力悄悄地退場了。一直被它壓著的葉黃素、胡蘿卜素這才揚眉吐氣,給葉子染上了明亮的黃、溫暖的橙。而那紅得最燦爛的則是花青素的傑作。花青素的數量多少和溫度以及光照有關系,在霜降之後由於早晚溫差變大,葉子裡的糖分就越積越多便催生出了更多的花青素。
難怪,那山上的楓樹越是經霜便越是紅得發紫。銀杏則永遠是文文靜靜的大家閨秀,只用一把把精巧的小扇子,扇出一片純淨的鴨黃。梧桐也有它的好處,葉子先是綠中透著黃,黃中泛著焦,最後變成脆生生的一碰就碎的褐。一陣風吹過,它們便毅然決然地離了枝頭,在空中打著旋兒,悠悠地落在你的腳邊鋪上一塊五彩繽紛的地毯。走在上面,“沙沙”的響聲從腳底傳來,仿佛是和這土地進行一次最親密的交談。
這樣的景色自古以來不知動了多少人的心。只是,古人是將這顆“心”動得太過了一些。宋玉一句“悲哉,秋之為氣也”,便給秋天定下了蕭瑟的調子,仿佛非要在這豐收的季節裡品出些悲涼來才算得上是高雅的審美。歐陽修作《秋聲賦》,說那秋聲是“淒淒切切,呼號憤發”,又說秋天的樣子是“其色慘淡”“其意蕭條”。然寫得很好,但我認為有些詩人特有的誇張和做作。我倒覺得鄉間的農人更懂得秋天。他們不關心什麼傷春悲秋的事兒,只懂得稻谷黃了要割,果子熟了要摘,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才是對秋天最好的贊美
因為秋天的美本就是這份沉甸甸的滿足感。你聞,那空氣裡彌漫著甜熟的氣息——是烤紅薯的焦香,是糖炒栗子的甜香,是新米煮粥時騰起的那股子清香……各種香味和傍晚微涼的晚風混合在一起,凝成了一股踏實的人間煙火氣。
秋天的水也是好的。到了秋季,溪流就變得寧靜起來,水底的卵石與水草歷歷可見,偶爾有一兩片紅葉順水漂來,那便是“御溝流葉”的詩意了,載著無限的遐思悠悠地飄向遠方。
待到夕陽西下,一切的熱鬧都漸漸沉靜。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把萬物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長。此時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兩種顏色:天空與遠山是朦朧的紫,而收割後的田野與房屋,則是一片溫暖的金。待到月上中天又是另一番光景,院子裡的一切都像在牛乳中洗過一樣,泛著一層淡淡的光。這時,搬一張竹榻在院中,聽那牆角下、草叢裡,秋蟲們此起彼伏的合唱。那聲音高低錯落、遠近不同,綿密而溫柔,將你輕輕地包裹。
春天的美是希望,夏天的美是力量,冬天的美是風骨。而秋日之美就是一種態度,一種看盡了繁華、洞明了世事之後,懂得如何與自己、與世界溫柔相處的智慧。它捧出最甘甜的果實也賞給你最絢爛的告別。人間有味莫過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