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依衣:淺秋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21日 00:03
恍恍惚惚的,夏天就走了,像一場熱烈的夢,夢醒了,只留下一身的黏膩和惘惘的惆悵。太陽依舊是亮的,但收起了她的鋒芒,只用那溫暾暾的目光瞧著你。風呢,也不是那帶著泥土腥氣的熱風了,裡頭夾了一絲絲幽微的涼,像剛從深井裡汲上來的水,潑在臉上,冷不丁地叫你打個激靈。于是你知道,這便入了秋了。可葉子還是蓊蓊鬱郁的,看不出一點衰敗的影子,夏與秋還在那裡拉扯,一個不肯走,一個要來,這便是一年裡最糊塗也最耐人尋味的時節——淺秋。
這時候最適宜到外面走走。街角的糖炒栗子攤兒,還不曾擺出來,但那勾魂的焦香,彷彿已在鼻尖底下似有若無地飄著了。空氣裡另有一種清洌的香氣,那是草木將老未老時吐出的最後一點芬芳,混著微涼的風,吸到肺裡,脆生生的,像嚼了一片薄荷葉子,精神便為之一振。
抬頭看那天,也好像忽然間高了,遠了。不再是夏日午後那種沉甸甸地壓下來的鉛灰色,而是一種明淨的、近乎透明的藍。幾縷白雲,是扯得極薄的棉絮,懶洋洋地浮著,看著看著,倒覺得自己也成了一片雲,身子都輕了。天高地迥,宇宙之大,品類之盛,王右軍的句子不期然就浮上了心頭。在這無邊的清朗之下,人心裡那些瑣瑣屑屑的煩惱,似乎也被映照得無地自容,悄悄地躲藏了起來。
低頭看那地上的草,頂有趣,像是害了羞,只在尖兒上染了一抹極淡的黃,根子裡卻還是綠的。遠遠望去,一片草毯,竟是黃多而綠少了,這便是古人所謂的“草色遙看近卻無”了罷,不過韓退之說的是春草,我說的是秋草,情味雖不同,那微妙的視覺感受,竟是相通的。由此我又無端地想起些不相干的事來。曾在一本醫書上看到,說人的頭髮長到一定的長度,髮梢便會分叉、枯黃,那是因為氣血不足以濡養末梢的緣故。這淺秋的草,莫非也是大地的氣血,正慢慢地從四面八方往回收,預備著來年的新生麼?這麼一想,眼前的景致,便不單是景致,倒有了些生命的哲理,愈發顯得意味深長了。
那些夏夜裡聒噪的生靈們,也都識趣地閉了口。蟬聲是早沒了,大約是成了孩子們階前的玩物。偶爾牆角草窠裡傳來幾聲秋蟲的唧唧,也絕不擾人,反而給這寂靜添了分活氣,更顯得四周是怎樣的靜了。這靜,與夏夜裡那種蒸騰著熱氣的喧囂的靜不同,是水晶似的,清清冷冷的,能讓你聽見自己心跳的靜。這時候,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在這天地之間,也唯有此刻的自己,才是個真正自由的人。
正這麼想著,只聽“砉”的一聲,一片梧桐葉子,打著旋兒,不情不願地,正落在我的腳前。古人說“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這話是說得有些重了。我俯身拾起那片葉子,葉脈還是青綠的,只是邊緣鑲了一道寬寬的金邊,像一柄精緻的小扇子,又像一件來不及做完的夏衣。它並不是衰老,它只是有些疲倦了。我將它小心地夾進隨身帶著的書本裡,算是為這個糊塗而可愛的時節,做的一個安靜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