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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炯:貓兒乖梯田

2026年08月21日 00:01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21日 00:01

  我的家鄉坐落于池州仙寓山山脈深處,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說,“貓兒乖”梯田便是群山皺褶間一方彌足珍貴的良田。抬眼遠眺,數十級梯田順著山勢層疊起伏,靜臥于青黛山野之間,輪廓恰似一隻酣眠的貓,地名由此而來;先輩又添一“乖”字寄寓著心底祈願,盼這片梯田溫順知人意,歲歲谷實倉盈,護一村煙火安穩、溫飽無憂。

  一場綿密的春雨灌滿了梯田,也泡軟了蟄伏一冬的凍土。天剛放晴,晨曦初露,父親便早早地叫醒我,先牽著老水牛去田埂啃青草。早飯後,父親戴著草帽,扛著犁和耙,我牽著吃飽了肚子的老水牛,踩著濕潤的田埂慢慢走進水澤之中。父親挽起褲管,抄起犁臂,赤腳踏入田中,穩穩架好牛軛,一手扶著犁,一手攥著牛繩,竹鞭輕輕一揚,悠長的吆喝聲漫過田野。

  插秧那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父親就趕往秧田拔秧,捆成整齊的秧束挑到田頭。父親捲起褲腳走進田里,他彎著腰,左手握著一把秧苗,右手分出一撮,往泥裡一插,手腕輕輕一抖,秧苗便穩穩地立住了。他倒退著緩緩向後挪動,指尖起落間,一行行筆直的秧苗在水面鋪展開來,織成一片規整柔和的青綠色紋路。我也學著他的樣子高高捲起褲腳,剛踏入淤泥就感到腳下滑溜溜、涼颼颼的。我笨拙地跟在他身後模仿,秧苗不是東倒西歪,就是埋得太深壓壞了嫩芯。父親每次回頭,都會彎腰扶正我插錯的秧苗,並耐心地教我:“指尖要攥緊秧苗,手腕輕輕一送,斜著插進泥裡才能站得穩。”泥水漫過我們二人的腳踝,春日暖陽曬得父親脊背沁出薄汗,我的額間也浮起細密的汗珠。

  勞作間隙,我們坐在田埂旁的草地上,父親邊吧嗒著旱煙筒,邊捶著酸脹的後腰。我抬眼望向整片水田:新栽的秧苗隨風輕晃葉尖,如同散落一地細碎的綠星;我親手插下的秧行歪歪扭扭排在其中,雖算不上規整,卻藏著少年獨有的純粹生機。    

  秧苗落定,隨即進入夏季管理的關鍵期。稻秧分櫱後,田間的雜草也隨之瘋長,需趁著晴好天氣耙田除草,並及時追肥。在化肥尚未普及的年代,牛糞和豬糞是田地裡最優質的“營養品”。父親總要花費一兩天時間,鑽進牛欄豬圈,將豬牛糞清理出來,一擔擔挑到梯田中,均勻撒入稻行之間。吸足養分的禾苗節節拔高,長勢喜人,風吹過,便掀起層層綠浪。

  一條從鄰村河道蜿蜒而來的灌溉渠,是貓兒乖梯田生生不息的血脈。入伏盛夏,久晴少雨,田間稻禾正值灌漿,一汪活水便成了鄉親們日夜惦念的牽掛。梯田依山層疊錯落,山澗水源緊張,鄉鄰間約定錯時分流,彼此謙讓,互不爭搶,不擾田間生計。每至暮色沉降,貓兒乖的田埂上便散落點點微光,父親便是其中的一個光點,昏黃的手電光柱劃破沉沉暮色,落在田埂間緩緩流淌的渠水上。他見田埂有滲漏豁口,便彎腰挖取濕泥封堵;若鄰田分流過多,便輕移石塊微調水口。分寸之間,既護住自家禾苗的滋養,亦留活水予左右鄉鄰。走在田埂上既要防蟲子叮咬,又要注意蛇的侵襲。夜半露水浸得褲腳冰涼,他總要確認每一塊梯田都蓄足活水,才肯踏著滿身露水歸家。    

  當金黃的稻穗垂下飽滿的頭顱,謙遜地向滋養它的沃土致意時,豐收的時節便伴著殘蟬的鳴唱悄然降臨。父親將“打斛”(木製的打稻工具)馱到田里,經年累月的撞擊使斛沿磨出了溫潤柔和的包漿,木紋裡浸透了數十年的泥香。母親俯身埋首于金色的稻浪之中,銀鐮起落,在晴光裡劃出一道道細碎的冷芒,成片的稻禾隨之傾倒,滾滾金濤盡攬入她的臂彎。父親雙手握住一束束稻稈,重重砸向“打斛”的壁板上,“彭彭”的沉悶聲在田野間迴響。谷粒掙脫稻稈,簌簌墜落斛底,積起一層又一層細碎的鎏金。稻子打完後挑回家,攤在竹蓆曬墊上曝曬,穀物褪去了潮氣,空氣中瀰漫開綿長的、帶著問候的谷香,這便是土地贈予耕耘者最質樸的回報。

  稻穀盡數歸倉,父母又趁著晴好秋日,在翻整疏鬆的泥土裡播下油菜籽。霜風掠過空蕩田埂時,深埋土中的種子默默蟄伏蓄力;待到翌年春風拂過山野,油菜花齊齊盛放,連綿金浪順著梯田層疊翻湧,為這片歲歲耕耘的土地,鋪展一整片鮮活的生機與綿長希望。春種、夏守、秋收、冬蓄,梯田歲歲輪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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