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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強:泉州風樓:海風棲簷,一簷藏盡僑心百年

2026年07月15日 00:09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15日 00:09

  泉州的城市文脈,由海風鐫刻。南海長風歲歲穿城,撫過古厝燕尾脊,掠過番客樓雕花廊簷,將海洋的開闊與韌性,悄悄滲入古城千年肌理。每當颱風過境,街巷褪去喧囂,濕熱靜氣籠罩全城,伍佰蒼涼的歌吟悄然落地:“前方啊,沒有方向……”這從非迷茫的歎惋,而是泉州人刻入骨血的生命哲思:陸地困於禮制與地勢,便向海闢路;世路無既定歸途,便踏浪前行。

  這份不甘固守的求索本心,推動古城掙脫低矮古厝的封閉格局,在百年滄桑中沉澱出海洋文明的獨特氣度。而隱於屋脊之上的“風樓”,正是解讀泉州僑鄉歷史、濱海生存智慧與城市精神的核心密碼。

  百年前的泉州,長期陷於禮制束縛與自然災患的雙重困局。1902年,傳教士安妮•迪肯在《泉水之城》中,定格了清末古城的原生模樣:傳統民居層高有嚴格鄉規,紅磚古厝連片鋪展,格局規整卻封閉單調,舊俗如繭,束縛著城市向上生長的可能。清末核心水系八卦溝年久淤塞,排水體系徹底癱瘓,每逢暴雨便街巷成河、城南澤國,陸地生存空間的侷促,倒逼一代代泉州人揮別故土、奔赴南洋闖蕩,也為後世華僑歸鄉革新埋下深遠伏筆。

  泉州近代建築與思想的雙重蛻變,始於一場靜默的“高度革命”。一位歸僑執意修建新式二層洋樓,精工雅致卻顛覆鄉俗,最終遭非議纏訟、耗盡家資,樓成後只能出租予傳教團。這從不是單純的建築軼事,而是傳統農耕禮制與近代海洋文明的真實博弈 —— 華僑帶回故土的從不只是西洋工藝,更是突破桎梏、擁抱世界的勇氣與氣魄。

  民國以降,大批南洋華僑攜藝歸鄉,以中西合璧的番客樓重寫城市風貌,也將閩南人的營造智慧推向新境。陳光純故居以歐洲古典立面兼容閩南院落格局,形制相融不顯突兀,是中西合璧的經典範本;觀海樓以出規廊與楹聯鐫刻兄弟情誼與家風傳承,洋樓形制裡藏著傳統倫理根脈;志成兄弟樓(拱辰別墅)以一百三十九道門與穹頂鐘樓見長,折中中西、匠心獨運,位列泉州南門外番客樓前三甲。這些建築從不追求浮華炫技,既保留紅磚古厝的鄉土底蘊,又融入南洋實用設計,精準適配山海氣候,形成“美而不浮、實而不拙”的濱海營造美學。

  與番客樓相映成趣的中山路騎樓,是城市開放品格的另一枚印記。閩南人俗稱“五骹距”,音譯自南洋“Five-Foot Way”,上居下商、連廊綿延,晴可蔽日、雨可擋風,承載著百年市井煙火。1920 年代起華僑集資興建,至 1924 年全線貫通,綿延約兩公里,為福建現存最完整的連排騎樓群落,2010 年獲評“中國十大歷史文化名街”,一街風物,盡顯泉州兼容並蓄的胸襟。

  在眾多僑鄉建築中,屋頂閣樓最是低調,卻藏著最深厚的精神底蘊。民間喚“風樓”,文獻稱“氣樓”,一物兩名,各有側重:氣樓重通風除濕,對應閩南濕熱氣候,是順應自然的安居智慧;風樓重禦風擋雨,對應沿海颱風侵襲,是直面風浪的守護骨氣。一字之差,道盡泉州人順勢而為、內修民生、外禦風險的處世哲學。舊時濱海建房向來“先固本、後拔高”:先築平層安身立命,家境殷實再逐層加建,屋頂預留的閣樓與通道,既是營造巧思,更寄託著海邊人不甘現狀、永遠向上的生命嚮往。1934 年落成的梧林槍樓,更將風樓的價值推向極致:日常通風納涼是煙火溫情,風雨來時護宅是山海守護,亂世登高瞭望是家國擔當,方寸簷宇,融民生溫情與山河大義於一體。

  背靠石鼓山、面朝梧垵溪的梧林古村,是泉州百年僑史的濃縮載體。村內留存百餘棟古今交融的建築,紅磚古厝與西式番客樓錯落共生,每一棟都是華僑跨越山海、遠行與歸來的見證。旅菲華僑捐建的“胸懷祖國樓”,以直白命名鐫刻赤子初心;抗戰時期停工的朝東樓,主人捨棄裝修經費捐輸救國,讓未竟的建築成為精神豐碑。正如當年僑批所載,抗戰歲月裡海外僑胞心繫故土、共紓國難,點滴銀兩、字字囑託,字裡行間跳動著從未動搖的家國情懷。

  回望泉州百年建築變遷,從非簡單的風格迭代,而是一座濱海古城的精神成長史:古厝為根,守住千年鄉土文脈;番客樓為翼,擁抱世界開放風潮;風樓為魂,凝聚自強不息、守根求遠的生命力量。它們見證這座城從封閉保守到開放包容,從水患困局到市井繁華,在傳統中新生,在開放中守心,正是泉州多元文化基因的當代註腳。

  颱風過境的午後,泉州無風,自有風骨。世人常歎前路迷茫,泉州的風樓與番客樓卻始終有篤定方向:向上而生,向海而立,向根而歸。百年海風往復、潮起潮落,所有桎梏與突破、漂泊與歸根、求索與擔當,最終都沉澱於一簷一瓦之間,化為泉州大地綿延不息的百年僑心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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