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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輝煌:李贄「童心說」的求真精神及其在新時代的創造性轉化

2026年07月14日 00:29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14日 00:29

  【摘要】明代思想家李贄是中國早期啟蒙的先驅,其“童心說”以“絕假純真”為核心,構成了中華傳統文化中具有現代轉化價值的重要思想資源。本文以“童心說”為切入點,深入挖掘其求真精神的哲學內核,系統梳理“童心”概念從儒、道、佛三教中汲取的思想養分,分析其在反理學、倡個性解放方面的歷史進步意義。在此基礎上,探討其“求真”精神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在契合、“個體價值”理念與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對話可能,以及“反僵化”主張對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當代啟示。

  【關鍵詞】李贄;童心說;求真精神;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一、引言

  2027年是明代傑出思想家、文學家、史學家李贄(1527—1602)誕辰500週年。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將李贄列為中華文明史上重要的思想大家之一[1],充分肯定了其在中華文明乃至世界文明史上的重要地位。

  近年來,李贄研究呈現出新的發展態勢:李瑞卿在《民族文學研究》2023年第4期發表《李贄的自我意識及其文學思想論略》,從自我意識角度重新審視其文學思想[2];李競艷在《清華大學學報》2023年第5期發表《李贄“義利之辨”新識》,對其經濟倫理思想進行新的闡釋[3];梁博宇在《河南師範大學學報》2024年第2期發表《論李贄對蘇軾文學思想的辯證接受》,探討其與宋代文學傳統的複雜關係[4]。這些成果表明,李贄思想研究正朝著精細化、多元化方向深入。

  在文化傳承實踐層面,泉州市及南安市作為李贄故里,近年來協同推進李贄文化傳承創新:2022年12月,泉州市舉辦“李贄思想的當代價值”學術研討會,紀念李贄誕辰495週年;2023年初召開李贄思想研討會,強調推動其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2025年3月組建李贄文化傳承發展工作專班;2026年初,李贄紀念館在鯉城區揭牌迎客。南安市自2011年成立李贄學術研究會以來,持續推動李贄文化建設:2016年李氏族親捐資塑造李贄雕像,2017年李贄紀念館在榕橋中學開館,2023年李贄故里獲評愛國主義教育基地,2024年舉辦首屆李贄文化節,2025年成立工作專班並命名“李贄大道”、建設李贄公園。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盪中站穩腳跟的堅實根基。”[5]在新時代背景下,深入挖掘李贄思想的當代價值,推動其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僅是對這位偉大先驅的最好紀念,更是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重要課題。

  李贄一生著述宏富,主要著作有《藏書》《續藏書》《焚書》《續焚書》《史綱評要》等。他以敏銳的洞察力審視時代矛盾,以非凡的勇氣反省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建立了以“童心說”為核心的新思想體系[6]。本文擬從“童心說”的求真精神實質出發,探討其在新時代語境下的創造性轉化路徑。

  二、李贄“童心說”的哲學建構與求真精神內核

  (一)“童心”概念的界定

  李贄在《童心說》中開宗明義地指出:“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7]這段經典表述揭示了“童心”的三重內涵:其一,童心即真心,是人之本真存在狀態;其二,童心具有“絕假純真”的特質,排斥一切虛偽與矯飾;其三,童心是“最初一念之本心”,是人未經後天污染的原初心靈狀態。

  李贄將“童心”與“假心”相對立,認為隨著人的成長,通過閱讀儒家經典、接受道德教化,童心逐漸喪失[7]。這種喪失並非自然退化,而是社會意識形態對個體心靈的系統性教化與遮蔽。李贄敏銳地洞察到,程朱理學所倡導的“存天理,滅人欲”實際上是以抽像的“天理”壓制具體的“人情”,最終導致“滿場都是假人”式的虛偽社會景觀。

  (二)“童心說”的思想淵源

  李贄的“童心說”並非憑空獨創,而是在儒、道、佛三教思想資源基礎上的創造性轉化。從儒家傳統看,“童心”概念可追溯至孟子的“赤子之心”。《孟子‧離婁下》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8]王陽明進一步發展為“良知說”[9]。然而,李贄與陽明心學存在根本分歧:王陽明將“良知”視為道德本體,強調通過“致良知”恢復道德自覺;而李贄則認為道德化過程恰恰是童心被污染的過程,童心是未受社會意識形態影響的人心狀態[2]。

  從道家思想看,李贄吸收了“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的精神實質,“童心”所體現的純任自然與道家“嬰兒之未孩”的境界遙相呼應。從佛教思想看,李贄深受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影響,將“童心”與“真心”等同,認為真心即佛性[6]。李贄對三教思想並非簡單拼貼,而是以我為主、融會貫通,最終建構出以個體真實情感和經驗為根基的新思想體系。

  (三)“求真”精神的四重維度

  第一,認知之真:反對以孔子是非為是非。李贄在《藏書》中明確提出“鹹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嘗有是非耳”[10],主張以“童心”為判斷是非的標準,而非盲從權威。

  第二,情感之真:肯定“人皆有私”的自然人性。李贄認為“夫私者,人之心也”[11],肯定個體追求自身利益的合理性,這與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禁慾主義形成鮮明對照。

  第三,表達之真:文學創作的“有為而發”。李贄強調文學創作應“絕假純真”,反對前後七子“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復古摹擬之風,認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7]。

  第四,人格之真:追求“真人”的理想境界。李贄以“真”為最高人格標準,認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7],其自身也以“以身殉道”踐行這一理想,成為中國早期啟蒙的先驅。

  三、“童心說”的歷史進步意義與思想局限

  (一)對封建專制主義的思想批判

  明代中後期,資本主義萌芽出現,市民階層興起,而官學化的程朱理學已陷入教條與僵化。李贄以“童心說”為理論武器,對封建專制主義展開了多方面的批判:在政治上,抨擊專制制度的黑暗腐朽,主張“從民之性,順民之欲”[12];在社會倫理上,反對封建等級制,提出“侯王與庶人同等”的平等思想;在性別觀念上,反對男尊女卑,肯定女性的才智與價值。

  (二)對文學發展的深遠影響

  “童心說”對晚明文學產生了深刻影響。李贄通過宣傳與評點,賦予小說、戲曲與詩文同樣崇高的地位,促進了小說戲曲創作的繁榮。他評點的《水滸傳》《西廂記》等作品,強調人物情感的真實性和個性化,為公安派“性靈”說提供了理論根據,也影響了竟陵派和袁枚“性靈說”的文學理論[13]。

  (三)思想局限的客觀審視

  李贄的“童心”不包含先天“義理”的成分,完全否定了普遍理性的價值和意義,為低層次私心、情慾的惡性膨脹提供了理論依據[2]。此外,他認為有“童心”就能有好作品,把文學創作過于簡單化;其反對“踐跡”的發展史觀,也存在相對主義傾向。這些局限提醒我們,在繼承李贄思想時需要進行批判性反思和創造性轉化。

  四、李贄“求真”精神在新時代的創造性轉化

  (一)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在契合

  李贄“童心說”所倡導的“絕假純真”精神,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誠信”“敬業”“友善”等理念具有內在契合性。“誠信”要求真實無欺,正是李贄“真人”品格的當代延續;“敬業”體現對事業的真誠態度;“友善”則是“童心”之真在人際關係中的具體體現。

  李贄反對盲從權威、主張獨立思考的理性精神,與“自由”“平等”理念相呼應。但這種契合併非簡單等同,而是在批判繼承基礎上的創造性轉化:李贄的“自由”主要是思想層面的個性解放,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自由”是在法律框架內的全面發展;李贄的“平等”主要是精神層面的聖凡一律,而當代的“平等”是制度層面的權利保障。

  (二)與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對話

  李贄“童心說”強調個體價值的獨立性,認為每個人天生具有價值,不應依賴于孔子來證明人的價值[3]。這與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具有對話空間:以人民為中心,首先要求尊重每一個體的主體地位和創造精神。然而,二者的根本區別在于:李贄的個體主義傾向于原子化的個人,而以人民為中心強調的是人民作為整體的利益,個體價值的實現必須融入集體發展之中。

  (三)對文化創新發展的啟示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對歷史文化特別是先人傳承下來的價值理念和道德規範,要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5]李贄本人就是“推陳出新”的典範——他以儒、道、佛三教為思想資源,但又不為任何一家所囿。李贄“童心說”所體現的批判精神和創新意識,提醒我們不能將傳統文化教條化、神聖化,而應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根據時代要求進行創造性轉化。李贄對小說戲曲等通俗文學的肯定,也啟示我們在當代應重視網絡文學、短視頻等新興文化形態的健康發展。

  (四)國際傳播與文明互鑒

  李贄思想不僅在中國產生了深遠影響,還傳播至日本、朝鮮半島等東亞地區。日本學者島田虔次、溝口雄三對其進行了深入研究;韓國學者金惠經將李贄多部著作翻譯成韓文[14]。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與李贄成為忘年交,更是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佳話。在全球化時代,李贄思想的國際傳播應借助數字人文技術、多語種譯介和跨文化對話平台,進一步提升其世界影響力。

  五、“童心”之真在泉州地域文化實踐中的當代迴響

  (一)“去偽存真”:紀念館展陳對“絕假純真”精神的踐行

  李贄在《童心說》中痛斥“滿場都是假人”的世風[7]。四百年後,泉州市在李贄紀念館建設中明確提出“以‘求真’為核心原則”,秉持“去偽存真、寧缺毋濫”的態度徵集史料。這一原則的確立,是對李贄“絕假純真”精神的自覺承接——李贄當年以“童心”批判虛偽禮教,今日泉州以“求真”還原歷史本真。紀念館運用數字技術還原李贄生活場景,讓觀眾“親見”其本真狀態,呼應了“最初一念之本心”的追求;展陳注重“入館看李贄,出館見泉州”的空間敘事,使名人紀念與城市文脈融為一體。

  (二)“童心講堂”:從“最初一念之本心”到青少年品德教育

  李贄將“童心”界定為“最初一念之本心”,強調其未經後天污染的純粹性[7]。泉州市鯉城區開設“童心講堂”,邀請小學生誦讀《童心說》節選,正是對這一教育命題的積極回應——從“童心說”到“童心講堂”,並非名詞的簡單挪用,而是教育理念的深層轉化,共同指向“保真”“育真”的價值追求。2026年3月南安李贄文化周上,施坪小學李贄學習班的孩子們以童聲演繹《童心說》,構成了李贄思想代際傳遞的生動場景。

  (三)“真人”理想與閩南城市品格的相互塑造

  李贄以“真”為最高人格標準[7],其自身亦以“無畏鬥志”和“開拓精神”踐行“真人”理想。這種“真人”精神在閩南地域文化中有著深厚的土壤:泉州作為海上絲綢之路起點,長期的海洋貿易傳統培育了開放包容、敢為人先的文化特質,與李贄反傳統、倡革新的思想一脈相承。

  近年來,泉州市及南安市將李贄文化融入城市發展戰略。南安作為李贄原籍地,持續推進李贄文化建設;泉州作為李贄出生地,2026年初李贄紀念館在古城鯉城區揭牌迎客,從“卓吾講堂”到文化周的舉辦,將李贄“求真”精神內化為城市文化基因。2024年福建省兩會期間,有省政協委員提出打造李贄文化品牌,讓李贄成為福建思想文化的重要名片。泉州“愛拼才會贏”的閩南精神,與李贄“不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的獨立人格相互激盪,共同塑造了這座城市獨特的精神氣質。

  (四)“順民之欲”: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古典先聲

  李贄主張“從民之性,順民之欲”[12],反對以抽像的“天理”壓制具體的“人情”。泉州市及南安市在推進李贄文化傳承中,注重讓文化成果惠及民眾:李贄紀念館開展公益講解,邀請市民與遊客在文化漫步中學習李贄思想;鯉城區舉辦李贄文化志願者培訓班;市社科聯徵集紀念活動項目意向,涵蓋讀書會、研學、短視頻大賽等多元形式。這些舉措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文化發展理念,使李贄思想從學術殿堂走向市井街巷,正是對李贄“順民之欲”精神的當代詮釋。

  六、結語

  李贄“童心說”以其“絕假純真”的求真精神,在中華思想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新時代視域下李贄思想的創造性轉化,應堅持以下原則:一是堅持馬克思主義指導,以唯物史觀分析其歷史背景和階級屬性;二是堅持古為今用,提煉與當代價值相契合的元素;三是堅持推陳出新,在繼承中發展、在發展中創新;四是堅持知行合一,將“童心”之真融入史料整理、教育傳承、城市建設和民生服務之中。

  泉州市及南安市作為李贄故里,以“求真”原則建設紀念館、以“童心”理念開展教育、以“真人”精神塑造城市品格、以“順民”情懷推進文化共享,為李贄思想的當代轉化提供了鮮活的實踐樣本。李贄是中國早期啟蒙的先驅,其以身殉道的精神令人敬仰。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徵程上,繼承和弘揚李贄的求真精神、批判精神和創新精神,對于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價值。

  註釋

  [1] 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2016年5月17日。

  [2] 李瑞卿:《李贄的自我意識及其文學思想論略》,《民族文學研究》2023年第4期。

  [3] 李競艷:《李贄“義利之辨”新識》,《清華大學學報》2023年第5期。

  [4] 梁博宇:《論李贄對蘇軾文學思想的辯證接受》,《河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2期。

  [5] 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5頁。

  [6] 張建業:《李贄評傳》,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56頁。

  [7] 李贄:《焚書‧童心說》,《李贄文集》第一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92—93頁。

  [8] 《孟子‧離婁下》,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92頁。

  [9] 王陽明:《傳習錄》,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45頁。

  [10] 李贄:《藏書‧世紀列傳總目前論》,《李贄文集》第二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3頁。

  [11] 李贄:《焚書‧答鄧石陽》,《李贄文集》第一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4頁。

  [12] 李贄:《焚書‧答耿中丞》,《李贄文集》第一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15頁。

  [13] 張建業:《李贄“童心說”的美學意義及其影響》,泉州市紀念李贄誕辰495週年學術研討會論文,2022年。

  [14] 陳鵬鵬主編:《李贄與東亞文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前言。

  參考文獻

  [1] 李贄。李贄文集(全七卷)[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

  [2] 張建業。李贄評傳[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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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蕭萐父,許蘇民。明清啟蒙學術流變[M]。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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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陳鵬鵬。李贄與東亞文化[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

  [8] 李瑞卿。李贄的自我意識及其文學思想論略[J]。民族文學研究,2023(4)。

  [9] 李競艷。李贄“義利之辨”新識[J]。清華大學學報,2023(5)。

  [10] 梁博宇。論李贄對蘇軾文學思想的辯證接受[J]。河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4(2)。

  [11] 李競艷。李贄的虛實之辨[J]。史學月刊,2023(3)。

  [12] 李競艷。晚明士人李贄的英雄觀[J]。河南大學學報,2023(4)。

  [13] 泉州市李贄學術研究會。李贄思想的當代價值[C]。泉州:泉州市社科聯,2022.

  [14] 南安市李贄學術研究會。弘揚李贄文化 賡續歷史文脈——2024年李贄文化節暨元宵主題系列活動資料彙編[C]。南安:南安市社科聯,2024.

  [15] 馮其庸。李贄研究資料彙編[M]。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

  【作者系福建省南安市李贄學術研究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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