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宗洲 :性教育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30日 00:36
兒時十歲左右,正值八十年代初,鄉村閉塞落後,世俗觀念保守,關於男女之事、生命繁衍的性教育幾乎一片空白,長輩絕口不提,孩童懵懂無知,所有懵懂認知,全都來自鄉間自然萬物。
我住在閩南小鎮,離家數百米開外的營頭,有家老鋪“大面間”,老闆名叫憨生。
那時家境貧寒,能吃上一頓大面,都是格外奢侈的事。家裡養了十幾隻番鴨子,這種白番鴨原產南美洲,樣子有點像小企鵝,輾轉傳到南洋,幾百年前,出洋的番客又帶回故鄉飼養。我家只養母鴨,從不養公鴨。母鴨吃食少,還會勤下蛋;公鴨食量極大,只會糟蹋糧食,又不會產蛋。
更嚇人的是,公鴨不懂分寸,性情凶悍,看見穿開襠褲小男孩裸露的私處,誤以為是小蟲,就狠狠一口啄下去。常常疼得孩子哇哇大哭,據說不少人被啄傷後,長大還要去醫院做手術醫治。正因如此,農家都養不起、也不敢養公鴨。
可老母鴨會慢慢衰老,總要孵育新的小母鴨接替,沒有公鴨配種,就無法孵出小鴨。
於是年少的我,左手提著蓋好密籃的麥子,右手抱著自家母鴨,前去大面間。舊時一斤十六兩,十二兩干麥子,換十二兩新鮮大面。一家七口,父母加上五兄妹,煮麵總要配上四季豆葉子,再加些麥皮粿子湊食。
小時候一直不懂,等量互換,店家靠什麼賺錢?後來才明白,麥子是乾透無水分的乾貨,剛絞出來的麵條飽含水汽,盈虧自有講究。
大面間門口,憨生師傅養著一隻肥壯高大的公番鴨。我靜靜等著絞面,看師傅用力搖動面車,絞面機緩緩擠出金黃麵條,如一掛垂簾輕輕搖曳、層層疊折,那是鄉土歲月生生不息、緩緩前行的日子,看得人滿心嚮往。
等候絞面的間隙,我把母鴨放在地上。沒過多久,紅冠高聳的公番鴨便昂首踱步靠近,先是頻頻低頭試探,用力咬住母鴨脖頸,壓制住身形,扇動厚重鴨翅穩住身姿,俯身趴覆在母鴨背上,尾部交合完成繁衍配對。年幼的我目不轉睛、屏住呼吸細細觀察,羞澀又好奇,不敢出聲旁人,只默默記在心裡。確認配對成功,回家就趕忙告訴父親:鴨蛋有“型”了。若是沒能配上,日後孵不出小鴨,我必定要挨一頓責罰。
那時年代封建保守,鄉村沒有半分正規性教育,男女懵懂之事諱莫如深,孩童不懂生命由來,不懂雌雄相處,世間生靈繁衍生息,竟成了我童年最早、最樸素的一課自然性啟蒙。
一晃四十多年過去,近段偶然路過營頭老屋,那間大面間依舊靜靜佇立。彷彿一直守在原地,等我回望童年往事。它像一位慈祥沉默的老人,守護著家鄉裊裊煙火,見證故土數十載翻天覆地的變遷。歷經半生風霜洗禮,老屋依舊安然如故,舊時光與鄉土溫情,從未消散。
寫於2026年6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