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筆帽上那行字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30日 00:34
今年文字工作量特別多,有時候想想,真是自討苦吃。昨夜剛要入睡,突然接到微信,忙活幾個小時,上床睡覺時已是淩晨四點。早上七點又被外甥的電話叫醒——客人訂的烤漆房已經裝好了,今天約好去計順市見面,把工具收回來,再把技術人員送到機場。
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今晚有個壽宴要參加,趕緊打了個電話給校友會的學長,確認他也被邀請,就讓他傍晚順路接我。
算一算,加入校友會已經三十五年了。說來慚愧,我在校友會裏越來越沒存在感。可是,只要有校友個人邀請我參加聚會,我從來二話不說就答應。
今晚的壽星潔如姐是老校友。三十幾年前我在馬尼拉的時候,跟她在校友會聚會上見面的機會並不多。那時我剛來,那些年紀足可以當我母親的老學姐們對我特別關照,我一直記在心裏。
後來我移居納卯,但校友會換屆時,經常被邀請回馬尼拉當司儀。那幾年的樣子,大概還留在老校友們的記憶裏吧。
2011年底,我去香港參加石獅僑中香港校友會的換屆活動,那是我第一次參加校友會的集體活動。剛好被安排跟潔如姐同房。那是我第一次跟她近距離相處,但來去匆匆,沒來得及多聊。我只知道她信“日本佛尊”,閒聊中得知她女兒的大姑姐嫁的是科任人。
真正聽她講人生,是兩年前。石獅僑中校友會組織旅遊,我剛好坐在潔如姐旁邊。十個小時的車程,總算有機會好好聽她說說話。
當時華沙姐在車上放老歌,我跟著哼唱。《不了情》的旋律一響起來,潔如姐就打開了話匣子。
她很年輕就守了寡,最小的孩子才幾個月,丈夫留下一堆債務。三女兩男,最大的女兒才十來歲,日子真的很難。
我忍不住問她:有沒有想過改嫁?她說女兒才十幾歲,萬一遇不到好人家,不如自己帶著孩子過。靠著信仰撐著,幾次遇到危險,都化險為夷。
那次旅行,潔如姐的小兒子本來要陪她,後來臨時有事沒去成。我在旁邊聽到他打電話來關心媽媽,語氣裏滿是惦記。
今晚壽宴上,兒孫們穿著紅色喜慶衣服,五個小家伴著音樂依次入場。看到潔如姐那張滿是皺紋卻笑得特別舒心的臉,我心裏只有一句話:時光荏苒,苦盡了,甘真的會來。
潔如姐曾告訴我,丈夫往生後,她思念到不行的時候,就會唱自己改過歌詞的《不了情》來懷念他。從那以後,每次我唱起這首歌,潔如姐的笑容和她講過的人生故事就會浮現在眼前。
說起來,緣分這東西真的很妙。四十年前我穿過的一件時裝,是潔如姐的小叔子設計的。前年母校建校七十周年回國時,老校區裏送我回酒店的楊榮祥學長,竟然是潔如姐的侄子。今年清明回國,學長知道我出了書,也習慣用派克筆簽名,就送了我一支老式的派克鋼筆。
回家後,夜深了,我坐下來寫這篇文章。寫著寫著,忽然想起那支筆,拿起來看了看,這才發現筆帽上竟然刻著一行字:
“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
毛澤東《七律•冬雲》裏的句子。
我查了一下——
“梅花歡喜漫天雪”,雪再大,梅還是歡喜的,越是嚴寒越要綻放。
“凍死蒼蠅未足奇”,經不起考驗的,自然被淘汰,沒什麼好奇怪的。
巧的是,今晚壽宴上,楊榮祥學長獻唱了一首《冬戀》。潔如姐這一生的故事,和這支筆上那行字,就這麼被串了起來。
人生何處不相逢。
只是有些相逢,要等到夜深人靜、筆拿在手裏的時候,才算真正遇上。(06/29/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