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焱 :脆弱的沉默與無名的事物(下) ——讀黑鳥詩集《俯仰之間》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05日 00:26
德國詩人諾瓦利斯認為“感知力是一種注意力”。詩歌寫什麼?書寫會枯竭嗎?誠然,黑鳥詩歌的基本內容並不全是來自自我,它還包含了世界萬物。當我們全心全意並且無私地關注它們到時候,事物才會用自己的語言和智慧對我們說話。專注,使詩人黑鳥聽到了萬物之音,不僅是花草、貓狗,還有石頭、霧,甚至於蒼蠅和喝酒的賊。由此,詩歌並非是全然的沉默,更像是為更多無名的事物“代言”。
存在和意識是外界在我們身體中的投射或倒影。雖然看不見存在和意識的形狀、顏色,我們每個人卻能真切感受到他的強大,如,聽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能感受到平和,被狗咬會感到生氣與憤怒,外界的作用力在我們身上留下坑坑窪窪的痕跡。把這些作用力釐清,具象化表達,是詩歌結繩記事的使命。
二、抽取生命的石頭,構築詩歌的宮殿(由內向外)
詩歌寫作是語言和生命的相互打開。從寫什麼樣的詩歌,到理想中的詩人模樣,既是為詩歌立傳,更是詩人自我的打磨與塑形。簡•赫斯菲爾德認為“日本詩歌具有繪畫性的特質,其運用外部表現來把握內在的意義。”細讀本書後,突發奇想,詩人的外部表現會不會就是詩歌光合作用的產物?在抽取生命中不輕易流逝的、沉澱下來的、不可撼動的那些或大或小的石頭,一磚一瓦構築起詩歌的宮殿。
剪輯:平行蒙太奇。詩歌是需要精心修剪的“小視頻”,每一幀都是詩人的精挑細選,權衡後的留下與放棄。如何才能做到詩意的有效呈現呢?詩人常採用平行蒙太奇的剪輯方式,將同時同地、同時異地、同地異時、甚至不同時空的兩個鏡頭組接在一起。
如《不能燃燒》一詩中,“貓在牆上跳舞/籐蔓纏繞輕薄”,“手機裡/水龍頭/夾心餅乾的卡嚓卡嚓裡”兩個同時不同質的事物出現,共同解構“還在微笑/還在唱歌/一邊澆滅一邊煽動/不能燃燒的火”的所指;又如《傾聽》生活中溫暖的日常場景,孩子“有一下沒一下的/亂彈琴”“入夜的蛙聲/清晨的鳥鳴”,與不同時空的我“哭著跑著/要改變命運”平行放置在一起,滴滴答答的琴聲瞬間給人以錯覺,莫不就是命運“她點滴的饋贈”。 從相似的情景、事物,或者從相異的事與物中,找到相關聯的東西,提煉生發出獨特的話語意義。
愛意:發散與輻射。詩人的愛意有如軸心,串起了“我”與他人小小的國。“一旦他接過電話,必是發佈指令”,這是《獨裁者》父親,我生活中唯一的獨裁者,在我與母親煲電話粥相親相愛的藍本之上,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細碎的怨懟順從在歲月中都轉化為成長後的兒子對老父親的理解與包容;在《追尋你的笑》中,姐姐因病早逝,我在告別的灰白照片中、鑼鼓喧天中追尋姐姐的笑“你在大廳正中的相框裡/看著我,不露聲色”;與妻子爭吵後的怒氣最後以放生蟑螂而心緒平和“把它放到窗外/我遠眺夜色,堅硬的目光/漸漸變柔,變淡,變得/跟夜色一樣”(《蟑螂》);對昔日罵我、體罰過我的老師,只是因為其當著全班誇過我的作文,再沒有咬牙切齒的恨意,轉為“甜蜜的陰影”;當我面對孩子的老師時,語言、舉止五體投地地服從,“我把一輩子的禮貌/全給了張老師”,唯願她善待孩子“不讓他一個人/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矛盾、鬥爭、無力、錯過,自我的辨認……詩人們真實地寫出對生命和生存的體驗,使詩與思呈現出豐富的面目,並由此帶來詩歌經驗的複雜深度,話語的巨大包容力。(陳超《貧乏中的自我再剝奪》)。
三、獨有——有效言說
詩人熊焱在詩話訪談中說,“真正的寫作者,是要通過寫作抵達孤獨……成為不與世俗的庸俗和腐朽相同謀的加速器,從一大堆吵吵鬧鬧、面目相似的寫作中呈現出獨一無二的自我。”精讀本書,詩人黑鳥自帶俠氣、粗言俚語,這獨有的話語表達方式讓我印象深刻。這獨有的創作方式完成了有效的言說。
詩人似乎受金庸武俠小說的影響,詩作中不乏自帶俠氣的言說,如《武功》中,飛躍、輕功,我在孩子面前把撲克牌扔成飛鏢“我頻頻展示武功/只希望/在我衰老前,他不會/完全揭穿”,有趣又好笑,父子同樂的溫馨畫面,極具畫面感;《天下》“那些年我想闖天下,三分豪氣七分賊心”;《皇帝的新裝》中正當“我”洋洋得意時,“有什麼方法/能迅速把鞋底的狗屎弄掉”,戲謔的粗言俚語還是比較多的,如《等候天堂來信》中“這裡真他媽熱鬧”,老東西、小鬼、婆娘等。這是詩人文質彬彬的另一面向,是之前我所未見的。在熱點事件中的“在場”本身就是一種立場,是來自加沙的詩集《玫瑰朝上》的參與,總有人始終不曾缺席。
天地之大,我們又能做什麼呢?唯有沉默才是智慧的首選嗎?詩歌能像乒乓球一樣小球推動大球嗎?“對真正的寫作者而言,孤獨不再是一種心境,而是一種能力”詩人熊焱在詩話對談中指出“能夠在精神上懷疑、否定、反叛這個世界,與世俗的庸俗和腐朽格格不入,拒絕與世俗的庸俗和腐朽同流合污,而葆有精神的獨立與自由。”沉默的言說,選擇詩歌,就是將更多無可名狀的事物挽留。(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