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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鵬:那一口鮮脆的筍香

2026年05月15日 23:10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15日 23:10

  屋後泥土開裂,嫩黃尖芽怯生生探出頭來。春筍,醒了!洪湖岸邊,萬物復甦,這滿含綠意的春鮮,至今仍鮮活地藏在我的記憶深處。

  在監利,人們對春天的期盼,大抵是從春筍破土開始的。大地尚留冬的余寒,春筍便迫不及待冒尖,帶著泥土的質樸與蓬勃生命力。它們憋了一冬氣力,只待春風一吹,便向天地宣告春的到來。李商隱有詩云:“嫩籜香苞初出林,於陵論價重如金。”風過竹影,又應了東坡那句“好竹連山覺筍香”,寥寥數字,點透春日獨有的鮮香。

  我見過春筍瘋長的模樣。老家屋後,一夜春雨,泥土裡拱出無數尖尖筍芽,筆直向天,如蓄勢待發的箭。父親曾說:“夜裡靜坐竹林,能聽見筍子生長。”後來那年探親回家,夜深人靜時蹲在竹林邊,我果真聽見了細微卻執拗的“卡卡”聲——那是生命奮力向上的聲音。

  新鮮春筍脆嫩爽口,是大自然饋贈的春日至鮮。與它最是絕配的,莫過於鹹肉。鹹肉是時光沉澱的醇厚,春筍是時令饋贈的清鮮,二者相遇,便是春日裡最動人的滋味。

  小時候物資匱乏,只有年關母親才會醃臘肉。開春後,她從屋後挖來帶泥春筍,在柴火灶上慢燉。裊裊炊煙裡,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作響。母親總說:“還得再煨煨,筍子要吸飽了油才香。”

  放學歸來一身疲憊,可聞到那股香氣,精神便立刻一振。熱氣蒸騰中,白霧裹著臘肉的醇厚與春筍的清香。春筍纖維細嫩,輕輕一咬,脆嫩清甜,帶著淡淡泥土氣息,彷彿整個春天都在舌尖綻放。

  這道菜從不需要複雜技法,只需小火慢煨。不似猛火烹油的急躁,只以溫柔火候讓食材慢慢交融,恰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如春雨潤物,悄然熨帖人心。偶爾添上百葉結、萵筍,滋味便更添一層醇厚。

  一碗春筍燉臘肉上桌,紅亮臘肉、嫩黃筍片、翠綠萵筍,繪成一幅生動春日圖景。春筍吸足油脂,鮮香飽滿;臘肉因春筍解膩,愈發動人。一口下去,脆爽與醇香交織,唇齒留香。再喝一口濃湯,鮮味渾然一體。古人云“嘗鮮無不道春筍”,這道菜便是對春天最好的註解。

  東荊河畔農家小院飄出的這縷香氣,是水鄉人家最溫暖的慰藉,是最樸實的人間煙火。它與監利糰子、尺八豆腐一起,構成了監利人舌尖上揮之不去的鄉愁。

  而我總覺得,這味道深處,藏著監利人的精神密碼。春筍在泥土中蟄伏一冬,默默蓄力,春風一至便破土向上。即便頭頂壓著石塊,也能從縫隙中鑽出;即便被折損,旁側也會很快冒出新芽。這份不屈的生命力、向上的韌勁,正是監利人的寫照。

  監利依江傍湖,這裡的兒女既有水鄉的溫婉,亦有江湖的豪邁。從古至今,人們與水患相抗,與歲月相守,一代又一代,如春筍般歷經風雨,始終向陽而生。伍子胥的堅韌、陳友諒的豪情,早已融進這片土地的血脈。

  後來我參軍到江陰。那年春天野外駐訓,老鄉送來春筍和臘肉。炊事班架起行軍鍋,小火慢燉了整個下午。訓練歸來的戰友們滿身疲憊,可一掀鍋蓋,香氣瞬間讓所有人眼睛發亮。大家端著搪瓷碗蹲在田埂上,吃得酣暢淋漓。有位湖南兵感歎:“這味道,像我娘做的。”無人多言,只低頭把湯喝得乾乾淨淨。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覺得,春筍燉臘肉早已不只是一道菜。它是家的味道,是無論走多遠、身著何種衣裝,都會魂牽夢繞的念想。

  離開家鄉與部隊多年,那鍋滋味始終難忘。春日裡,我在武漢菜市場買回春筍與臘肉,照著記憶燉煮,入口卻總覺少了幾分神韻。後來才明白,缺的不是食材,而是監利的水土、春日的風、水鄉的煙火,還有那段與母親、與戰友相伴的時光。這獨特滋味,本就深深扎根在故土之上。

  人生如春筍,需經風雨、蓄力量,方能拔節生長;歲月如臘肉,要經時光沉澱,方有醇厚滋味。監利人深諳此道,不疾不徐,如小火慢燉般經營日子,守著竹林水田,在平淡裡品生活本真。

  這個春天,不知監利的春筍遇上臘肉,又會燉出怎樣動人的滋味。我總願意相信,在某座農家小院裡,定有一位母親,在屋後挖筍,在灶前切肉,以最樸素的方式,守著這片土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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