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奮勇：真人古地：懸壺濟世此其根（下）

　　他的死，讓百姓“聞者追悼感泣，爭肖像而敬奉之”。一個醫生的死，讓百姓哭泣，這不是神跡，是人心。

　　石門所在的感德鎮，如今是安溪鐵觀音最負盛名的核心產區。這位從石門走出的醫者，據說也精於茶道，擅長用中草藥茶治病。當地至今流傳著一種說法：茶農們使用的那些以茶葉入藥的方子，就是吳本傳下來的。我無從考證這些傳說的真偽，但石門村玉湖殿的祭祀中有一項獨特的儀式——以鐵觀音敬奉神明，叫做“茶為禮，奉獻諸高真”。一位出生在茶鄉的醫者，生前以茶入藥，身後受享茶禮，這份跨越千年的緣分，倒也合情合理。

　　更讓我感興趣的是藥籤。各地慈濟宮多有藥籤，其中以茶入藥的不在少數。我後來找到一份《保生大帝吳真人藥籤》，果然在簽方中見到了“清遠茶”“普洱茶”“普慶茶”“舊遠茶”“回香茶”“去歲午時茶”等等條目。這些藥籤是宋時吳本留下的，還是後世醫者陸續添加的，已經難以考證。但可以想見的是，在醫療資源匱乏而瘟疫常發的漫長年代裡，慈濟宮作為祭祀靈醫之所，當是缺醫少藥的黎民百姓求醫問藥的一個去處。那些平實的藥籤，為當年普通民眾提供的醫藥幫助，一定比今天我們所能感受到的要大得多。

　　吳本是石門人，這件事在李光地那裡是清楚的，在族譜裡也是清楚的。但很長一段時間，外界並不完全認可。白礁說和石門說，一直並存。直到1997年，石門的鄉民翻修祖墓，意外挖出一塊明代墓誌銘。上面寫著，吳氏先祖自河南光州固始遷來清溪之長樂裡，“傳至宋，為真人公”。這是實物證據。2008年，台灣保生大帝總會專門組團到石門考察。從此，“吳本祖地在石門”得到兩岸信眾的認可。

　　那塊墓誌銘，現在就保存在村裡。我去的時候，管理的人不在，沒能親眼看到。但站在殿裡，看著一千年前的柱礎，我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親眼看見，它就在那裡。

　　宋乾道七年，朝廷追封吳本為“大道真人”，賜廟額“慈濟”。此後歷代累加封號，“保生大帝”“醫靈真君”“吳真人”“真人仙師”，叫法不一。閩台百姓大都尊稱他為“保生大帝”“大道公”“帝君公”。千百年來，這份敬仰穿越海峽，成為連接兩岸的重要文化紐帶。今海峽兩岸奉祀吳真人的廟宇數以千計，最知名的是龍海白礁慈濟宮、海滄青礁慈濟宮、泉州花橋宮。而這一切的根，就在石門，就在這座小小的玉湖殿裡。2008年，保生大帝信俗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位從石門走出的醫者，以另一種方式得到了當代的認定。

　　老人又為我們沖泡一杯鐵觀音，透亮鮮爽，醇厚回甘。他慢慢道來：玉湖殿原來在石門尖的半山腰，後來為了方便，才遷到這裡。石門尖海拔一千多米，蜿蜒陡峭。去年，沿著山脊修築棧道，鋪了石階，九百七十九級，恰好是真人出生的年份。登頂可以俯瞰整個感德，天氣好的時候，還能望見更遠的地方。如今成了網紅打卡點，也是登高祈福的好去處。

　　離開的時候，殿裡的香還在燃著。淡淡的煙氣升上去，散在梁間。殿外的石階上，落了幾片葉子。

　　我往遠處看，石門尖隱在雲霧裡。這次沒有上去——有些地方，留到下一次，也好。

　　回頭再看，殿還是那座殿，靜默地屹立在青山上。一千多年了，一個從石門走出去的醫生，成了海峽兩岸億萬人的守護神。他生前說過什麼，做過什麼，細節已經模糊。但“懸壺濟世”四個字，被一代代人記著、傳著、拜著。

　　李光地說他是石門人，這沒錯。但今天看來，他早已不只是石門人。他是醫者，醫者無疆。

　　殿裡，香還在燃。一瓣心香，濟了世人逾千年。這份濟世的方式，不只有香火，還有那一碗碗以茶入藥的湯劑，在漫長的歲月裡，治癒過多少的百姓。而這些，或許才是“保生”二字真正的份量。如今，初具規模的中草藥基地，一片生機，續寫著為生命保駕護航的華章。古有真人懸壺施藥，今有鄉野草木承脈留香——千年醫韻與茶山煙火，在此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車緩緩駛出石門。回望間，那座殿宇漸漸變小，最後縮成一點，隱沒在高山的褶皺裡。我忽然明白，石門尖上那九百七十九級石階，既是通達山巔，亦是通向更遠的地方——猶如吳真人當年從石門走出一般，山高水長，天涯海角。(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