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奮勇:真人古地:懸壺濟世此其根(上)
2026年05月05日 00:46
沿著莆永高速一路西行,路漸漸上了半山腰,山便深起來,高起來。茶園一層一層疊上去,墨綠如海,人影綽綽,茶歌四起,正是春茶採摘忙。這便進入了“中國茶葉第一鎮”感德的境內。感德,安溪縣西北部腹地,取“以德感化”之意而得名。正史裡,它是宋代的“感德裡”,是千歲月留下的名字;而此刻青山綠水間,彷彿還飄蕩著千年的遺風,在茶香裡緩緩漾開。
開車的師傅說,石門快到了。
石門。這個名字讓我想起清代文淵閣大學士李光地的一句話:“吾邑清溪之山,其最高者曰石門。吳真人者,石門人也。”
一個清朝的宰相,為一個宋朝的醫生寫記。這不是常見的事。李光地是安溪人,吳本也是安溪人——他是在為自己的同鄉先賢立傳,也是在為一方水土的“根”作證。他晚年退居林下,為家鄉做了不少事,這篇《吳真人記論》,就是其中之一。他還說:“鄉里創廟立祀,子孫聚族山下,奉真人遺容。”
車停在村口,開始步行。果然,路口三塊巨石疊在一起,像一扇天然的門。人從底下過,要微微低頭。過了這道門,眼前豁然開朗——梯田層層,茶壟疊疊,幾戶人家的瓦房散在山坳裡。村子不大,住著三千多吳氏後人,以農為業,兼營茶林。問路的時候,一個老人聽說我們要去玉湖殿,說:“你是來看我們祖宗的?”
他用的不是“保生大帝”,是“祖宗”。這個詞讓我愣了一下——在別處,吳本是神;在這裡,他是祖先。
玉湖殿坐落在赤血侖上,殿後青山蜿蜒而上,殿前一百多級石階,路旁古木參天。對面一座渾圓的山包,叫珠山。當地人說,這叫“蜈蚣吐珠”。我不懂風水,但站在殿前,能感覺到一種妥帖——山是抱著的,水是流著的,殿就安安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像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
殿不大,面闊三間,進深三間,但空間是貫通的,從外看像一間,走進去才覺出縱深。海內外奉祀保生大帝的廟宇大多以“慈濟”為名,稱之為“宮”,規模宏敞,香火鼎盛;唯獨石門這座,孤零零一間模樣,卻敢叫“殿”。看殿的老人告訴我,明朝時吳真人顯靈,為帝后治好乳疾,朝廷敕封“萬壽無極保生大帝”,賜同等居殿,所以改名叫玉湖殿。他講得認真,我聽得也將信將疑。但“殿”比“宮”尊貴,這是事實。祖庭的尊榮,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根在這裡,一間就夠了。
一進門,就能感覺到它的老。柱礎是宋代的,石頭已經磨得發黑,摸上去光滑冰涼。一千多年了,它還在。殿中懸掛著一塊匾,寫著“真人古地”四個字,筆力蒼勁,古韻盎然,落款是明代大書法家張瑞圖。張瑞圖是晉江人,距此不過百餘里,他在安溪留有多處題刻,“飛香騰水”“津梁大千”,散落在山野之間。這位晚明名宦以書法名世,為吳真人留下幾行筆墨,讓石門多了一份不曾褪色的文脈。看殿的老人說,原來的牌匾歷經歲月滄桑早已損毀,如今這塊是依照原跡復刻而成,雖非古物,卻依舊留存著當年的筆墨風骨,字還是那個字,意還是那份意。然後他指給我看殿裡掛的古聯:“保佑家邦,大道洋洋光祖宇;生成民物,帝恩浩浩達九霄。”
神龕裡的吳真人像,確實和別處不一樣。頭插金花,身著風披,五縷長鬚,臉色紅潤。我問老人,為什麼石門的像和別處不同?他說不清楚,只是說:“我們這裡是最早的,當然不一樣。”這話說得樸素,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三間殿,一尊像,一千年的香火,夠了。
吳本,字華基,號雲沖。北宋太平興國四年,他出生在石門。他的父親叫吳通,母親黃月華。後來因為“避糧累”——大概是賦稅太重——舉家遷居到白礁,也就是今天的漳州龍海。《延陵吳氏通譜》裡記得清楚:“吳本遠祖由河南遷入閩,定居於安溪。”《石門吳氏族譜》說得更細:“憶昔自唐而宋,於太平興國四年己卯,誕生異人曰‘本’者,幼不弄,長不娶,修道於漳之礁山。行符濟世,洞晰元機。”
關於他的醫術,傳說很多。說他十七歲遊歷名山,在江邊遇到異人,被引至崑崙山,得王母娘娘傳授神方。也說他揭榜入宮,用絲線診脈治好了皇太后的乳疾。宋仁宗要封他做御史太醫,他辭謝說:“吾志在修真,拯救眾生,榮華富貴,非我所願。”這些傳說,真真假假,已經分不清了。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景祐三年,他五十八歲那年,因上山採藥,墜崖身亡。(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