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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傳美:針腳裡的故鄉河

2026年03月27日 23:47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7日 23:47

  珍藏在箱底的風雪帽,深紅的土布,鋪著暖暖的棉花,帽簷鑲著一圈兔毛。神氣的帽頂繡著蓮花在水裡開,魚兒在葉下游,帽尾綴一顆豬腰子銅鈴鐺。鈴聲陪我滿山坡跑,爸媽就在不遠處種洋芋。那鈴聲是媽媽手中的風箏線,無論我跑進哪片雲彩,她總曉得美兒的去向。我與松鼠對話,同小鳥唱歌,和牧童的吆喝應和。鈴聲叮噹,媽媽便知道我是平安的、快活的。這頂帽子,是我的屋簷,也是她的雷達。

  一場大雪封山,媽媽在杜家堂挖茶田,我找不見她,在山道上慌得大哭。山谷把哭聲送回,像無數個孩子在哭。是那凌亂的鈴聲,把她引到我面前。她一把抱起我,帽簷的兔毛蹭著我的臉,冰涼,又溫熱。

  後來,媽媽教我繡“嫁花”。她給我一小塊紅布,說:“女子家,總要學點。”針腳要密,心思要靜。我對著油燈,想像自己出嫁那日:高頭大馬,花轎搖搖晃晃,嗩吶聲震落了坡上的桃花。我把這些胡思亂想,一針一線繡進去。母親看著,只是笑。

  我真的嫁了,嫁到看不見山的豫東平原。那頂舊風帽,幾片未完成的嫁花,被我仔細疊進箱底。一同收起的,還有叮咚作響的溪澗,乳白色的山霧,那些一聲能吼過三道梁的寧河號子,甚至火塘邊焦香的烤魚,和阿婆瓦罐裡永遠煮著的、釅釅的老鷹茶。它們成了我壓箱的故鄉。

  中原的冬天,風是橫著吹的,刀子一樣。我給新生的兒女繡虎頭鞋,用一根粗針,穿上七彩的絲線。這裡的婦人見了,驚歎那虎的憨態,花的靈氣。她們說:“這手藝,真俊。”我忽然想起母親的話:“絲線要拉得勻,路才走得順。”

  如今,我站在黃河南岸的講台上,用普通話對孩子們講解“鄉愁”。粉筆在黑板上走動,不知不覺,總畫出些彎曲的紋路。學生們看不懂,問:“老師,這是河嗎?”我怔一下,回答:“是,也不是。”那是我故鄉的河,也是母親繡被面上“之”字回紋的河,是嫁花鞋墊上,那並蒂蓮蜿蜒的根莖。

  有一回,我帶來那頂舊風帽和幾片嫁花,在學校民俗社裡展示。女孩劉雅萱忽然指著上面的紋樣說:“老師,這虎頭的眼睛,和我太姥姥做的虎頭鞋好像。”教室靜了。我們湊近了看,中原的虎頭威猛,巫溪的虎兒憨樸,可那圓睜的眼睛裡,都守著同樣的願望:驅邪,納福,護著懷裡的人平安長大。

  我忽然什麼都想講給他們聽。講那帽頂的蓮花,其實是家門口池塘夏天爆開的樣子;講那“之”字紋,是大寧河在群山中扭出的十八道險灘;講帳簷上藏在雲羽裡的輪廓,是雲台峰的剪影。故鄉的山河,原來早被母親和外婆,一針一線,繡進了這布帛的經緯裡。

  傳承不是原樣搬運。我讓學生試著把紋樣畫下來,女兒用蠟筆把帽上的魚兒蓮葉變成了童稚的繪本;一個男孩用電腦編程,讓那些花紋在屏幕上流動、綻放。學生侯雅聞,用了汴繡的技法,細細繡出一角雲台寺的輪廓。那一刻,一種新的、不再用于婚嫁的“嫁花”,靜靜誕生。它從女子私密的箱底與嫁妝裡走出,走向了更寬闊的地方。

  去年暑假,老家的大舅媽捎來幾雙新鞋墊。我展開一看,針腳是熟悉的針腳,可那上面層層疊疊的紋樣,不再是故鄉的溪流,而像一道道奔騰的浪。大舅媽不識字,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那是啥?”她在電話裡問,“我聽著你說黃河,就瞎繡的,像不?”

  我的眼淚倏地落下來。那一刻我懂了,風帽是來處,是母親為我構築的、可以戴著行走的故園。嫁花是去處,是女人用針線在命運布帛上繡寫的史詩,它不再只是對故土的回望,更是在異鄉落地生根的智慧。那粗樸的針腳,竟有擺渡的力量,能渡過長江,渡過黃河。

  箱底的銅鈴早已暗啞。可我總在某個恍惚的剎那,聽見它在中原的風裡,輕輕響著巫溪的調子。我在這講台上寫下的每一個關于故鄉的字,都是接續那根絲線。它穿過大巴山的濃霧,牽著黃河邊的月光,正繡著一幅無窮無盡的畫卷。那畫上沒有題字,但每一針,都是母親教我的,要拉得勻,走得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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