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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苗根:故鄉的烏篷船

2026年03月27日 23:46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7日 23:46

  我的故鄉在浙江紹興的柯橋,原是江南水鄉的一座小鎮,如今已化作紹興城區的繁華一隅。然而,在我記憶的褶皺裡,它永遠定格成一幅水墨長卷:青石板巷、石拱橋影、煙雨中的烏篷船,以及船槳划過水面時盪開的漣漪。

  烏篷船是水鄉的魂。它不過丈餘長,窄如柳葉,船篷以竹篾為骨,覆以竹葉,再刷一層烏漆,遠望似墨玉浮于碧波。周作人先生曾贊它“如江南女子的眉目,清瘦而靈動”。船夫立于船尾,手腳並用,雙槳翻飛,船便如游魚般在河網中穿梭。

  烏篷船是故鄉特有的。周作人先生早在上世紀30年代寫的一篇美文《烏篷船》裡,就對它作了詳盡的描述:僅有一張單人床那麼長,窄窄的,人站上去就要左右搖擺。膽子小的,就不敢坐這種船。船篷是用竹篾編的,裡面塞滿了竹葉,再在外面塗上一層黑黑的生漆,遠遠見了,黑乎乎的,紹興人管黑叫烏,烏篷船便由此得名。

  烏篷船是故鄉的水村人家所特有的,我們山村裡河道少,不大用,但家裡人生了病,就要找烏篷船去縣城,當然是要出租金的,而且專門有人幹這個活兒。

  水村人家嫁娶,不興鑼鼓喧天,只搖幾隻烏篷船,載著新人的紅妝與期許,在“吱吱扭扭”的搖櫓聲中,喜氣便順著河道淌進了千家萬戶。比起山村人那種吹吹打打、敲鑼打鼓的迎親方式,更顯得富有詩意。

  水村人劃烏篷船是出了名的,能手腳並用,劃兩支槳,速度比人在岸上跑還要快。我的姑父家是水村人,家中專有一隻捕蟹的烏篷船,船篷下掛滿蟹籠,竹篾泛著油光,浸透了歲月的腥鹹。那時的河水清可見底,偶有銀魚躍出水面,濺起一串碎玉。

  幼時,我常隨祖母乘烏篷船去姑父家,姑父便去捉螃蟹來招待。坐在烏篷船中跟姑父一起去,幫他在蟹夾上放誘餌,然後一個個沉到水中。

  姑父捕蟹的手藝,是水鄉一絕。他的烏篷船總停泊在菱角叢生的河汊,蟹夾——兩根竹片繃一方絲網,網眼大如碗口——被小心沉入水中。誘餌是幾穗金黃的稻穀,蟹鉗夾住谷粒的瞬間,竹片彈起,蟹便困于網中,徒勞地揮舞螯足。

  “捉蟹要快,要准!”姑父教我時,眼疾手快如鷹隼。一次,我見網中一隻青殼蟹足有碗口大,伸手便抓,卻被螯鉗狠狠夾住,痛得甩手驚呼。蟹墜回水中,姑父大笑:“蟹將軍可不好惹!得先按它的盔甲。”後來我才知,那蟹殼上的紋路似甲骨文,每一道都是與湖水搏鬥的勳章。

  深秋的傍晚,烏篷船載著滿簍肥蟹歸家。姑母在灶間支起大鍋,薑片、黃酒與蟹同蒸,鮮香漫過院牆。我們圍坐天井,就著月色拆蟹,蟹黃如金,蟹膏似玉,蘸一碟薑醋,舌尖便漾開整個湖蕩的豐腴。蟹影搖曳、歡快的童年光景,依然歷歷在目。

  水鄉的烏篷船,不止載著煙火日常,也載著人世滄桑。

  村口常有位無腿老人,棲身于破舊的烏篷船上。船篷漏雨,他用稻草填補縫隙;船頭擺一木棒,行至村落便“梆梆梆”敲響。那聲音蒼涼如嗚咽,驚飛了柳梢的麻雀。村婦淘米時抓一把白米倒入他的粗碗,姑娘浣衣時丟幾棵青菜上船。他從不靠岸,只將船泊在離岸丈餘處,像一道飄零的剪影,梆聲裡滿是浮生的悲歡。

  聽老人說,他曾有妻兒。抗戰時,日寇的炮彈炸毀了家園,妻子殞命火海,兒女餓死逃難途中,他的雙腿也被彈片削去。從此,烏篷船成了他的殘生之筏。“這船是棺材,也是屋子。”他啜著村民送的米酒,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

  某個冬日,梆聲再未響起。村人尋去時,船已半沉,老人蜷在篷下,懷中緊抱妻兒的木牌。那日雪落無聲,烏篷船載著他最後的體溫,緩緩沉入河底,宛如一場沉默的葬禮。

  多年後歸鄉,河水已不復清澈。烏篷船裝上了馬達,“突突”聲撕碎了水鄉的寧靜。遊客擠在漆色鮮亮的仿古船裡,舉著手機拍攝兩岸的仿古建築。船夫不再哼小調,而是用喇叭循環播放電子導遊詞:“前方是魯迅筆下鹹亨酒店的原型……”

  我尋至姑父舊居,老屋已拆,原址上早已矗立起一棟三層的精緻別墅。問起捕蟹的烏篷船,表兄弟們紛紛搖頭:“早在二十年前就沒啦!如今蟹是養殖的,用網箱一撈便是。”河面上漂浮著塑料瓶與油污,偶爾有觀光船駛過,攪起一團團渾濁的泡沫。

  某日偶見央視紀錄片,說故鄉的烏篷船成了旅遊招牌。鏡頭裡,身著旗袍的姑娘執團扇倚坐船頭,背景是人工佈置的“古街”。主持人讚其“傳統與現代交融”,我卻想起姑父船頭的蟹簍、老人船尾的木梆,以及那些隨烏篷船一同沉沒的舊時光。

  夜深人靜時,我常夢迴水鄉。夢裡,烏篷船依舊輕搖,姑父的蟹夾沉入碧波,無腿老人的梆聲蕩過月下的河灣。醒來推開窗,遠處高樓的霓虹刺破夜空,恍若另一個世界。不覺感慨:何處再尋兒時的那一碗蟹黃香味?

  或許,烏篷船注定要成為標本——陳列在博物館,或是印在旅遊手冊上。它的竹篷、木槳、漁歌,終將被馬達聲與電子屏取代。但在我心底,它永遠泊在故鄉的河汊,載著稻穀的清香、蟹螯的鋒芒,以及水鄉人悲歡交織的命運。

  若有一天,我的子孫問起烏篷船的故事,我該如何講述?或許只能翻開泛黃的老照片,指著一道模糊的剪影說:“看,這就是江南的魂。”

  烏篷船的消逝,是時代巨輪下的必然。但那些關于湖水、蟹影與梆聲的記憶,早已滲入血脈,成為一代人精神的錨點。我們無法阻止變遷,卻可以在一盞茶、一首詩、一場夢裡,打撈散落的舊時光,讓烏篷船在文字中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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