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宇：一個破舊陶瓷盆

　　這個陶瓷盆我小時候用過，曾放在灶台下當蓄水盆，裝的是洗鍋水。灶台邊有個大水罐，能盛下三擔水桶的水，中午用掉三擔，晚上再挑三擔，全供日常起居和拌豬飼料。挑水是每天的必修課，為了不浪費，帶油花的刷鍋水會收集起來煮豬食——這是個水資源再利用的容器。後來盆磕破漏水，就用竹箍圈扣緊，放在老房子祖母的小臥室床邊裝米，再後來裝過零食，蓋上茶籽渣餅的盆蓋成了防鼠神器。茶渣餅邊沿被老鼠啃出窟窿，用舊破布團塞住，可布團常被啃開，窟窿越咬越大，沒蓋好時老鼠就鑽進盆裡偷吃。以前的房子低矮，部分牆壁是土壘的，沒有水泥或地磚，老鼠打洞進屋，與人混居。晚上煤油燈一滅，滿屋子都是老鼠上竄下跳的聲響，祖母床邊總放著一支小竹竿，被吵醒時就敲敲床邊的老衣櫃，驅趕老鼠，防止它們咬破衣服，等老鼠消停了再睡。再後來這陶盆乾脆成了捉鼠神器，記得大白天都能捉到五六隻小老鼠：把盆放在老地方，清空裡面的零食，放上一兩粒生米，蓋上殘缺的茶油渣餅，只留窟窿眼讓小老鼠鑽進去。聽到盆裡有沙沙聲就壓緊蓋子，使勁晃動，小老鼠很快暈頭轉向，動彈不得，掀開蓋子就能隨手抓來當玩具，玩膩了就喂鵝或鴨，讓它們飽餐一頓。但這招對大老鼠不管用，蓋子打開後它們還是會跳跑。有一次，一隻大老鼠鑽進盆，估計是推開了縫隙，或是晃動時間不夠，它跳逃時我沒抓住，盆脫手磕到地上，又裂了一塊。剛好鄰居裝修，祖母找他們要了一捧石灰泥補上，繼續用。所以圖片裡的這個破舊陶瓷盆，既圈著竹箍圈，又糊著白灰泥。

　　村裡有搾油的場地，用省下的口糧能換幾餅花生油渣餅和茶籽油渣餅。花生油渣餅用開水泡開當畜禽飼料，我小時候餓極了，也啃過剛搾好的這個。茶籽油渣餅不能吃，整餅剛好當盆蓋，剛用的時候又重又硬，放久了脫水脫油就輕便多了，需要時敲成小塊用來洗頭或搓澡——那時候連肥皂都沒見過呢。

　　前段時間我去老房子轉轉，看到它默默躲在牆角，念舊的我忍不住把它搬到新家門前，裝土當花盆用了一段時間。這次一不小心碰到盆沿，它碎成了散片，沒法再用，只能徹底完成使命——扔掉。

　　睹物思情，祖輩們那時社會環境艱苦，物資匱乏，缺衣少食，居住條件惡劣。如今能留下來的每樣生活物件，都光滑細膩、包漿飽滿，帶著被長期使用的深刻痕跡，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艱辛儉樸時代的見證。憶苦思甜，上小學時沒做完作業沒關係，無非成績差點，但沒做完家務就要挨餓挨批。成年人都在田里務農，老人和小孩就得在家做家務：挑水拾柴、燒火煮飯、割草餵豬、養禽護槽……偶爾偷偷溜出去，就是捕鳥捉鼠、在小溝裡摸小魚、在田園裡採野果，滿世界找吃的填肚子。大人們獎勵一顆糖果，就能高興好幾天。可現在的小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時不時有叛逆期，需要思想開導、心理輔導……生活越艱難，抗壓能力越強，求生慾望越強烈，只要努力活著奮鬥，期盼的美好生活終究會來。如今國家強大、社會穩定，高樓林立、豐衣足食，以車代步、水電充足，環境優美，人生真是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