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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奮勇:禮學行端:一幅字裡的風骨

2026年03月20日 00:04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0日 00:04

  丙午正月十八,暖陽照眼,春風如煦。泉州吳氏合族大宗祠丙午年春季祭祖大典,恰在今日。我隨安溪吳文化研究會諸同仁,一早啟程,前往赴會。

  泉州塗門街的東觀西台,是一座典型的閩南紅磚大厝。燕尾脊高高揚起,剪開天光;紅磚和白石鑲嵌,泛著溫潤的色澤。今日更是彩門高拱,張燈結綵,一派熱鬧祥和。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這座四進五開間的明清古建築,是明代御史吳龍征的府第,是清代泉州府五縣吳氏合族的大宗祠,更是如今泉州各市縣乃至海內外泉州吳氏宗親的精神殿堂。

  邁進大門,繞過屏風,二進廳堂內,宗親熙熙攘攘,親切交談,笑語融融。我的目光,被一方匾額穩穩牽住。

  “禮學行端”——四個大字,沉雄峻拔,筆力千鈞,墨光如漆。落款處,“吳魯”二字靜靜安放,彷彿跨越百年,靜候每一位後人駐足凝望。

  吳魯,福建科舉史上最後一位文狀元。清光緒十六年,他四十五歲,殿試一甲頭名,創下閩南吳姓千百年來未有之榮光。那年,東觀西台正加緊改建,族人聞訊無不額手稱慶,趕工落成,並在祠前高高豎起狀元旗桿。

  五年後,光緒二十一年,吳魯衣錦還鄉,親臨大宗祠祭祖。那一日,他定在此處佇立良久。面對列祖列宗,望著族中後輩,他鄭重提筆,落下這四字——禮、學、行、端。

  禮,是立身之本。吳魯一生以振興文教為己任,督學安徽時捐修翠螺書院,任吉林提學使時捐建文廟。他深知,禮絕非虛文浮禮,而是待人接物的敬畏之心,是立身處世的分寸尺度。他在家書中殷殷叮囑,歸根不過“敦孝悌、崇禮義”六字。

  學,是進德之階。他“七掌文衡”,四次出任學政,是晚清教育革新的先行者。在雲南學政任上,他上奏《請裁學政疏》,主張因地制宜、因材施教。他直言:“以中學為普通,以西學為專門。” 一百二十年前,能有此等見識,眼界之開闊、格局之高遠,令人歎服。

  行,是踐志之途。他一生心繫國運、憂懷蒼生,甲午戰爭時毅然上疏請戰,八國聯軍入侵時大聲疾呼加強水陸聯防。庚子之變,他困居京城,目睹山河破碎、生靈塗炭,憤然寫下一百二十八首《百哀詩》,字字泣血記下那段屈辱滄桑,被史學家譽為“庚子信史”。

  端,是守心之正。他在安徽視學時,偶得一方岳飛遺硯“正氣硯”,自此視若珍寶,將書齋定名“正氣研齋”,叮囑子孫世代守護,以岳飛、文天祥為楷模,做一身正氣、有骨有節之人。那方古硯,正是他人格最真切的寫照——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清剛自持。

  這四個字,是寫給族人的訓誡,更是寫給他自己的一生準則。

  光緒二十五年正月,吳魯再度為大宗祠撰寫《溫陵吳氏合族祠堂記》碑文。碑石之上,他詳述宗祠營建始末,字裡行間,滿是對家族文脈傳承的殷殷期許。如今碑文僅存一塊殘石,後人悉心補全,而“禮學行端”這幅墨寶,依舊高懸於屏風之上,與“東壁圖書府,西園翰墨林”的詩句相映生輝、氣韻綿長。

  有人問:什麼是家風?

  家風從不是掛在嘴邊的空洞大道理,是鐫在匾額上的四字箴言,是刻在碑文裡的一段初心,是傳過一百多年依舊溫潤的那方“正氣硯”。家風,是你站在這座百年老祠裡,抬頭望見這四個字的剎那心動——原來,百餘年前,亦有人如你我這般佇立於此,思索如何做一個端方正直、無愧於心的人。

  吳魯晚年號“老遲”,又號“白華庵主”。他生逢亂世,家國多難,風雨飄搖。可看他的字,無一分倉皇失措,無半絲潦草敷衍,每一筆都端端正正,每一劃都穩穩當當。御史江春霖讚他“書法精絕,名噪都下”,弘一大師歎他“書法嚴肅端莊”。

  如今,這幅字,仍靜靜懸在這裡。

  上午十一點半,盛典禮成。

  走出祠堂,塗門街上車水馬龍,春光明媚,風裡裹著閩南海濱獨有的清潤氣息。回頭再望,那四個字默然高懸,不喧嘩,不爭辯;泉州吳氏合族大宗祠巍然矗立,無言無語。 

  我們循著石板路,回歸日常,腳步愈發沉穩、心裡愈發篤定。

  “禮學行端”,簡簡單單四字,說的不過是如何做一個有風骨的人。吳魯用一生作答,將筆墨懸於此間。從此,薪火賡續,來者抬頭可見,躬身可行,行以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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