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我這個非華裔家庭會慶祝農曆新年

　　作者：珍娜亞·巴里翁(Jannaya Barrion)

　　每年農曆新年，我們家總是毫不例外地按照風水專家的建議重新擺放家具，希望能招來好運。

　　我們並非華人。至少，據我所知不是。

　　然而，餐桌上還是會出現紅包。門邊掛著燈籠。年糕在廚房裡等待被煎炸或送給親戚。我們在早餐時比較生肖運勢。我們在初一不打掃，以免“掃走”財富。我們用“恭喜發財”問候朋友。我們準備麵條以求長壽。我們給孩子們發壓歲錢。我們堅持要準備十二或十三種圓形水果——一個都不能少——像供品一樣整齊擺放，祈求未來安穩。我們談論運氣，彷彿它是位訪客，只要我們遵循正確的儀式，就能說服它留下。

　　所以我問自己：我們為什麼要慶祝一個原本不屬於我們的節日？

　　比我們想像中更悠久的歷史

　　菲律濱人與華人族群之間的聯繫並非始於近代。歷史淵源可追溯至數世紀前。雖然中國人大規模遷徙至菲律濱主要發生在16至19世紀之間，但早在西班牙殖民之前，雙方就已存在貿易往來。歷史學家威廉·亨利·斯科特(William Henry Scott)指出，早在1500年前，前殖民時期的菲律濱人便已與中國進行貿易。

　　隨著時間推移，中國商人陸續在群島定居。世代更迭，族群逐漸壯大。他們與本地人通婚。他們建立事業。他們養育家庭。最初源於貿易的關係，逐漸演變為血緣親情。“華人”與“菲律濱人”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並非消失，而是交織在一起。

　　自此之後，我們隨處可見中華文化的影響，例如商場和其他場所會用紅燈籠裝飾入口並點燃線香。舞龍舞獅的聲音在廊道間迴盪。超市裡堆疊著成箱的年糕。這個慶典感覺是全國性的，而非外來的。

　　農曆新年總是與更新、好運、敬祖及家庭和睦這些價值觀聯繫在一起——這些價值觀在我們這樣的社會中引起強烈共鳴，因為在這裡，家庭紐帶與精神信仰具有深遠的重要性。

　　最重要的是，慶祝農曆新年並不會讓我們變得不那麼像菲律濱人。它提醒我們，菲律濱人的身份認同一直是由層疊的歷史、共享的信仰，以及最終化為己有的借鑒傳統所塑造的。

　　文化融合：菲律濱之道

　　在成長過程中，我從未質疑過農曆新年。它從未讓我感覺與我的文化分離。燈籠、舞龍、圓形水果、黏甜的年糕——這些只是年復一年的一部分。

　　直到後來，我才開始了解這些傳統的來源。但到了那時，它們在實踐上早已是我們的一部分了。

　　這是菲律濱文化的一個顯著特點。我們繼承。我們吸收。我們重新詮釋。西班牙的節慶、美國的假日、原住民的儀式、華人的習俗——隨著時間推移，它們不再僅僅是外來輸入品。它們融入我們的習慣，變得熟悉。

　　我們慶祝農曆新年的方式，與中國本土的慶祝方式並不完全相同。我們所遵循的，是它獨特的菲律濱版本。我們將它與我們自己的迷信結合。我們將其與天主教感恩彌撒融合。我們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相關貼文。我們一邊發壓歲錢，一邊自拍、群組聊天。傳統在我們的脈絡中不斷演變。

　　沒有任何地方的慶祝方式能像我們這裡這樣獨具特色——各種文化和諧共存，而非相互競爭。

　　菲律濱人對好運的信念

　　菲律濱人自然而然地相信超自然力量。我們從小就聽聞各種徵兆、預兆以及旨在招福避禍的儀式。

　　無論我們是否完全相信這些說法，它們都揭示了我們的一些特質。我們是充滿希望的人民。我們願意相信，微小的舉動能夠改變命運，使之對我們有利。

　　正因如此，許多華人習俗輕易地融入了菲律濱人的生活。擺放圓形水果以求繁榮，製造聲響驅趕厄運，穿著鮮豔的色彩，端上黏黏的年糕象徵家庭團結——這些做法與我們傾向相信象徵性行為的民族性不謀而合。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慶祝農曆新年對我們而言，與其說是接納外來事物，不如說是擁抱熟悉之物的原因。

　　那麼……我們是以華人還是菲律濱人的身份在慶祝？

　　這個問題假設身份認同必須是排他的。但菲律濱人的身份認同從來不是單一的。它一直是層疊交織的。前殖民時期的根源。數世紀的西班牙統治。美國的影響。原住民的傳統。華人的遺產。穆斯林的歷史。區域性的文化。離散者的經歷。

　　成為菲律濱人，就是承載著一幅由多元影響拼成的馬賽克畫。我們的文化從未封閉；它是在交流碰撞中形成的。

　　慶祝農曆新年並不會抹去我們的身份。它凸顯了我們一直以來的樣子——一個由交流、貿易、遷徙、共存所塑造的民族。我們並非試圖成為華人。我們是以我們一貫的方式——作為菲律濱人——在生活。

　　在我們手中，農曆新年不僅僅是一個借鑒來的傳統。它變成了一種更新的儀式。一個集體沉澱的時刻。一個相信繁榮終將到來、債務能夠償還、關係得以修復、新的一年會比過去更加和善的契機。

　　而無論我們喜歡與否，這種信念——這種對嶄新開始的頑固堅持——是深深屬於我們的。因為歸根結底，我們所慶祝的，並非那些不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們所慶祝的，是那些早已成為我們自身一部分的文化元素。(原載菲詢問者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