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僑教告急,僑社根基動搖 ——從親身見聞淺析華文教育的興起與衰敗(之十七)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1月16日 19:07
前賢警語、僑教興衰關鍵
猶記得四十餘年前,時任僑務委員會委員長曾廣順先生,曾於一九八五年提出“無僑教將無華僑”的警語,並於一九九二年再次發出同樣呼籲,語重心長地揭示海外華文教育對維繫華僑文化認同與世代傳承的重要性。
事實上,早在一九五二年,時任僑務委員會委員長鄭彥棻先生,便已提出“無僑教即無僑務”的理念,強調僑教乃僑務工作的重心與根本。
兩位前賢相隔三十餘年的呼籲,雖然措辭略有不同,卻同樣道出一個發人深省的道理:僑教不僅是傳授華文知識的教育事業,更是維繫海外中華文化、培養僑社人才、延續世代傳承的重要根基。
沒有健全的僑教,便難以培育具備華文素養、認識中華文化、願意承擔僑社責任的新生代;沒有源源不絕的後繼人才,僑社又如何維繫其傳統文化與組織命脈?
如今四十餘年過去了,回顧菲律賓華文教育逐漸衰退的情況,更令人深切體會這番警語的深遠意義。
語言漸失、傳承面臨危機
倘若一代又一代華裔子弟逐漸失去華語溝通能力,對中華歷史、文化及傳統習俗勢必日益陌生,縱然仍然保有華人血統,卻難以透過語言與文化建立更深層連結。
久而久之,華人社會原有的文化特色勢必逐漸淡化,歷代先僑胼手胝足建立的僑社根基,也將面臨難以為繼的困境。
𧗾盱今日菲華社會,當年曾廣順委員長所憂慮的現象,不正逐漸浮現出來嗎?
環顧各姓氏宗親會、同鄉會及其他傳統僑團,不難發現,許多團體的日常會務與活動,至今仍由年長一輩支撐。在菲律賓土生土長的中壯年華裔人士當中,積極投入僑團事務的似乎愈來愈少,更遑論年輕一代的參與。
不少華裔青年寧願參加以英語為主要溝通語言的社交團體、專業組織、慈善或體育社團,對需要運用華語、講究傳統禮俗的僑團活動,他們的參與興趣反而較為淡薄。
這並非意味著年輕一代缺乏服務社會的熱忱,而是他們的成長環境、語言習慣與文化認同,早已與上一代有所不同。
當傳統僑團未能及時調整運作方式,華文教育又未能配合建立文化認同的參與意識,世代之間的距離漸行漸遠,組織便愈加難以吸引更多青年人才投入。
人才斷層、僑團後繼乏人
尤其令人感慨的是,現今年齡介於四十至六十歲之間的菲華中壯年人士,當年多曾接受華文教育,理應已具備一定的中文基礎。
然而,由於多年來少有機會繼續學習和使用中文,一些人的華語聽說能力逐漸退化,閱讀華文報紙也日益吃力,因而難以深入了解華社動態、參與公共討論。
昔日華文學校苦心培育的學生,原本應為今日僑社承先啟後的中堅力量,肩負推動華文教育、傳承中華文化及延續僑團組織的責任。
如今,傳統僑團卻逐漸面臨人才老化、青黃不接的困境,一些原本應由本地華裔接棒承擔的工作,不得不愈來愈依賴新移民的投入。
新移民積極參與僑社事務,固然值得肯定,也為僑社注入新的活力。然而,倘若世代居住菲律賓的華裔子弟,逐漸失去對文化的認同與傳承意願,僑社長遠發展終究不能單靠新移民來維繫。
真正健全而有生命力的僑社,應當能夠促使本地華裔與新移民相互融合、共同參與,使不同世代的人才接續成長,形成生生不息的傳承力量。
華文弱化、興學漸離初衷
再看看時下的華裔青少年,不少人已將華文視為學校課程中的一門科目,而非日常生活中自然運用的語言。
離開校園之後,倘若家庭不講華語、社交圈不使用華文,缺乏接觸中華文化的環境,昔日在校所學便很容易隨著歲月逐漸淡忘。
當華文從日常語言退化為課堂科目,從文化傳承的橋樑淪為應付考試的工具,華文學校當年肩負的興學育才、傳承文化、培養僑社接班人才等重要使命,豈不是已經逐漸偏離原有宗旨?
更值得深思的是,隨著菲華社會不斷融入菲律賓主流社會,跨族裔婚姻日益普遍,家庭語言與文化環境也隨之改變。
族群之間的通婚與融合,本是社會發展的自然現象,亦不應視為問題所在。華裔子弟融入菲律賓社會,成為國家建設的重要力量,更是值得肯定的發展。
然而,融入主流社會與保存自身文化,原本並不互相排斥。真正令人憂慮的是,倘若家庭與學校未能共同維繫華文學習及文化傳承,即使後代仍保有華人姓氏與血統,對中華文化的認識與連結,也可能日趨薄弱。
文化的消逝,往往不是一朝一夕之間發生,而是在不知不覺中,隨著語言的流失、習俗的淡忘、世代的更替,逐漸失去原有的根基。
今日少培養一名具有華文素養的學生,明日便可能少一名願意參與僑社事務的青年;隨著時光流逝,僑社或許便少了一批能夠承擔文化傳承與組織領導責任的中堅人才。
如此日積月累,影響所及,絕非單純的華文教育品質下降,而是整個菲華社會的文化傳承與組織延續,都可能面臨重大的結構性危機。
革除積弊、僑教亟待振興
回顧曾廣順委員長四十餘年前的警語,如今讀來,令人感慨萬千!
華教興衰,牽動的不僅是一所學校、或是一代學生的前途,更關乎整個僑社的百年根基與未來命運。
倘若今日仍然安於現狀,對華文程度下降、師資斷層、文化認同薄弱及僑社接班乏人關注等現象視若無睹,繼續以粉飾太平取代深刻檢討,以表面成績掩蓋根本問題,那麼,再過十年、二十年,恐怕縱有心挽救,也將事倍功半,甚至回天乏術。
振興華教,不能再停留於口號與形式,更不能單靠增建校舍、添購設備、設立獎學金、舉辦比賽或展示獲獎成果,便自認完成教育使命。
真正重要的,是重新建立健全的師資培育制度,改善教師待遇與工作環境,提升課堂教學品質,重視一般學生的實際學習成效,並使華文教育重新走入家庭、融入生活,藉以使年輕一代認識自身文化,願意身體力行,投身奉獻。
僑團革新、扶植青年接班
與此同時,傳統僑團也應主動改革,放下過時的觀念與運作模式,積極延攬青年人才加入參與,培養接班梯隊,讓新一代在不同的語言環境與文化背景下,仍能找到參與僑社、傳承文化的價值與歸屬感。
唯有學校、家庭與僑社相互配合,教育與文化傳承雙管齊下,才能真正扭轉華教衰退、僑社人才斷層的困境。
四十餘年來的經驗,足以讓我們深刻反省;四十餘年來的教訓,更不容一再重蹈覆轍。
今日若不正視華教積弊,明日又將如何向歷代篳路藍縷、興學育才的先進交代?又將如何引領子孫後代?而今已屆危急存亡之際,華教振興已刻不容緩!僑社不能再坐視華教日益衰退!
倘若連我們這一代都不願正視積弊、勇於檢討、奮起改革,又怎能期望後輩肩負起振興華教、延續文化命脈的歷史責任?(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