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时事评论

王強:潮起刺桐,心向歸處——於泉州海岸重讀李叔同

2026年10月06日 12:35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06日 12:35

  海,是泉州最持久的敘事。這座向海而興的古城吞吐千年帆影,接納八方思潮,也將華夏文脈送往遠洋。無數閩南先民從刺桐港南下南洋,行囊之中,既有謀生的期盼,也承載著一套立身處世的價值秩序。海洋從來不止是商貿航道,更是文明互鑒的長河;回望這些遠去的航跡,本質是理解漂泊境遇中人如何安頓自我。

  撰寫《向海而興:海絲遺產與閩南文化的跨洋對話》期間,我讀到紀錄片導演寒冰的文稿。他在耶魯大學訪學時,於斯特林紀念圖書館見到一方中國古代石刻。令人深思的是校方的取捨:沒有選用“學而時習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類廣為流傳的格言,而是選取與顏真卿家族相關的史事——顏杲卿面對安史叛軍寧死守節,借這段史實向各國學子闡釋危難之際何以立身。格言宣講抽象道理,史事書寫具體的人,後者更能跨越語言與文化的隔閡。

  這方石刻具備三重可讀維度:漢字承載的東方文字體系、承襲《顏氏家廟碑》筆法的正統書脈,以及絕境之下個體對忠誠、責任與尊嚴的堅守。它並未把漢字當作裝飾擺件,而是依託真實歷史,將文字、知識與人的品格緊密聯結。典籍若只封存於藏書閣,終究只是文物;唯有被閱讀、被躬身踐行,才能塑造人格。由此,我重新審視梳理海絲遺產、講述閩南故事的初衷:我們究竟是製作冰冷的歷史標本,還是借文脈安頓人心?這份思考,成為我與寒冰踏訪泉州、追尋李叔同足跡的緣起。

  泉州的價值,並不局限於碼頭、碑刻與廟宇。只有將靜態遺存放回原生的生活脈絡,才能讀懂宋元泉州作為中世紀全球海洋文明交匯樞紐的內核:中原、阿拉伯、波斯與東南亞多種文明在此共生共處,不同族群通商通婚、共建家園、共守城市秩序。伊斯蘭清淨寺、印度教石柱、摩尼光佛造像共存一城,正是多元共處最直觀的物證。由此生髮出遺產第一層突出普遍價值:文明交往貴在雙向對話與包容互鑒,而非征服同化。海洋不曾割裂人群,反而搭建起文明互鑒的通途。

  第二層突出普遍價值,來自海洋商貿對人的精神品格的淬煉。閩南先民揚帆遠赴南洋,航程滿是風浪、未知與苦難。支撐他們跨越萬頃波濤的,除謀生的渴望,還有刻入文化血脈的信義、堅韌與家國根脈。正如寒冰所言:文明留存的文字與故事,終極意義在於塑造人格。泉州的碑刻、宗教遺跡與海商往事,記錄的不只是貿易數據,更是不同族群在商貿往來之中恪守信義、於亂世堅守道義的精神底色。

  第三層突出普遍價值,是遺產面向當代的對話力量,啟示後世青年。泉州遺產絕非塵封的古物,它向海內外華人青年昭示:身處多元交織的文化環境,人依然可以守住自身的文化根脈;時代浪潮起伏動盪,依舊可以向內求索,保有內心定力。這一點,與李叔同晚年落腳泉州、於山海之間叩問生命意義形成深刻呼應。泉州印證:文明交匯之地,同樣也是精神求索之地。

  世人談及李叔同,大多記得《送別》,驚歎於他從藝術先驅到弘一法師的人生轉身。大眾習慣將他神化,傳誦其晚年禪語,卻常常忽略他一生的掙扎、迷茫與不斷重塑自我。寒冰提出人文創作的三重境界:傳遞資訊、抒發情感、叩問靈魂;唯有抵達第三重境界,作品才能夠跨越時間滋養後人。尋訪他的足跡,意在褪去附加光環,還原一位身處亂世、不斷自省的近代知識份子。穿行泉州的廟宇、橋頭與舊街巷,屬於他的實體標記大多已然消散。崇武、小岞的海浪日夜沖刷礁石,人生亦是如此,歷經磨礪,本心方才顯現。

  李叔同的一生,是一場漫長的精神遠航。少年居於津門,閱盡繁華;東渡日本研習西洋藝術,以筆墨音律開啟民智;歸國執教,豐子愷、劉質平均出自他門下。世俗層面的功名榮光,他盡數擁有,可繁華從未消解他對生命意義的追問。盛年出家,並非頓悟式的神跡,而是歷經亂世浮沉、反復自省之後做出的生命安頓。他將人生最後的十餘年交付泉州,1942年圓寂於溫陵養老院晚晴室,為長久的精神追問尋得落點。入世擔當濟世,出世自省修心,二者在他身上並不矛盾:繁華不等於虛妄,修行亦不等同於逃避,這是他留給後世樸素的啟示。

  當下資訊浩如煙海,先賢哲思唾手可得。人們摘抄金句、收藏箴言,把智慧存進相冊,卻很少用來觀照自身處境;熱衷於傳頌人物最終通透的結局,卻不願直面一路走來的猶疑與困頓。南洋華人青年尤其如此:身負華夏血脈,浸潤異域文明,不斷在理想與現實、傳統與新潮之間權衡搖擺。他們面對的命題,和百年前先輩並無二致:讀書何為?人生是否僅有世俗成功這一套評判尺規?李叔同給出跨越山海的答案:功業之外,尚有自省與守心;既可行萬里路建功立業,亦可退而向內觀照自我。

  文化傳承,不是把先賢供奉上神壇,也不是把典籍束之高閣。百年之前,閩南先輩搭乘海絲航船遠赴菲律賓,歷經磨難代代守護文脈;他們傳承下來的,不只是掌故禮俗,更是直面苦難、堅韌向善的生命力量。我們無意塑造一尊高不可攀的大師塑像,只想還原一個兼具人間煙火,有悵惘、困惑,亦有堅守的李叔同。他書寫的“華枝春滿,天心月圓”,訴說的正是這份生命安頓。智慧的歸宿,從來不是藏書樓閣,而是一個個具體鮮活的生命。

  刺桐潮聲亙古不息,《送別》的餘韻越過碧海,回蕩在南洋街巷與祠堂之間。真正的故土,不只是可以返回的地理地名,更是一份可以隨身攜帶的清醒自持。願每一位海外華人青年,都可以從這份真實求索的人生道路汲取力量,不必仰望遙不可及的聖賢,於時代浪潮之中守住本心,尋得屬於自己的精神歸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