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仁:王子和瘋子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20日 19:05
十六年前,我為某位文壇大家撰文,導入一句閩南話:“大作家大壬神”。只因在某一領域特出成就者,往往異于常人,作家更是如此——他們需見人所未見,言人所未言,思想言行、處世姿態,自然與世俗格格不入。而在常人眼中,這份獨特便成了怪異,被視作“神經質”。
彼時我重拾筆桿不久,對創作的煎熬尚知之甚少。浸淫文壇十餘載,如今才真正體味其中苦楚,愈發覺得自己“病”得不輕——寫不了時沒抓沒繞,寫進去又難以自拔。西方有句諺語,道盡寫作者的宿命悖論:“史上的詩人是王子,隔壁的詩人是瘋子。”
歷史長河中,留下不朽篇章的文學巨匠,被奉為雲端王子,受萬世敬仰,文字便是王冠上的璀璨寶石,閃耀著理性與智慧的光芒。而近在咫尺、與你我無異的寫作者,為一篇文徹夜枯坐,為一段情潸然淚下,在旁人眼裡,被貼上“瘋子”的標籤,實屬尋常。
這不是貶低,而是真相。我始終堅信:99%的作家,都帶著獨有的“病”。這話聽來刺耳,卻藏著行業本質——但凡能寫出擲地有聲、乃至傳世文字之人,身上總帶著幾分“不正常”。坊間調侃“作家都有病”,並非戲言,而是這份職業與生俱來的宿命。
最直觀的,是身體的病痛。作家的一生,大多交付于書桌。久坐、熬夜、死磕文字是日常,腰椎、頸椎鮮有完好,腰肌勞損、椎間盤突出近乎標配。年紀不高便腰背佝僂,渾身皆是伏案寫作留下的印記。
更煎熬的是紊亂的作息。為捕捉轉瞬即逝的靈感,他們習慣晝夜顛倒,凌晨兩三點的檯燈,是深夜最亮的光。長期睡眠紊亂拖垮免疫力,頭痛、神經衰弱、內分泌失調已成常態;長時間凝視紙筆與屏幕,近視、干眼症、視力衰退,皆是創作的代價;沉浸寫作時廢寢忘食,腸胃病更是文壇最普遍的職業病。
更有無數作家,因長期透支身體而英年早逝。他們以肉身的磨損,換取文字的重量,那些生理病痛,不是軟肋,而是伏案一生最真實的勳章。
而比肉體之痛更磨人的,是心理上的“頑疾”,這也是作家最獨特也最痛苦的特質。其一,是極致的敏感與共情力。在常人看來,這是矯情、是想太多。一片落葉,普通人只覺秋天到了,作家卻能窺見生命凋零、時光流逝、人生無常。他們的感官被無限放大,旁人忽略的情緒、細節,人性的陰暗與溫暖,都在他們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這份敏感是創作的根基,也讓他們永遠困在情緒的漩渦裡,無法擁有普通人的忽略與平靜。作為“王子”,他們要承載時代之重;作為“瘋子”,他們要忍受細節之痛。
其二,是深入骨髓的孤獨。寫作從來都是一個人的戰爭,無隊友、無掌聲,唯有與內心對話。他們必須遠離喧囂,退守精神世界,方能挖掘最本真的人性。他人狂歡相聚時,他們在書桌前獨處;世間熱鬧時,他們在文字裡沉默堅守。這份在旁人眼中近乎瘋狂的孤獨,正是直擊人心文字的源頭。
其三,是終身纏繞的焦慮、抑鬱與精神內耗。他們不斷審視自我、剖析人性,直面世界的殘酷與生活的真相;對作品吹毛求疵,在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與痛苦重塑中反覆掙扎。寫不出時惶恐不安,寫成後又陷入新的焦慮。他們比他人都清醒,清醒地目睹世間疾苦,清醒地承受內心掙扎,這份過度清醒,便是作家最核心的“心病”,也是他們成為“隔壁瘋子”的根源。
就這樣,作家帶著永不治癒的病,艱難地寫著活著。為感知世界、記錄人間,被迫敞開所有感官,透支全部身心。他們以肉身之痛,扛住日復一日的伏案;以敏感與孤獨,捕捉世間悲歡;以內心煎熬,淬煉文字的力量。世人只看見他們筆下的風光,看不見燈下的傷痕;只羨慕文字的流傳,不知其付出的身心代價。
做“史上的王子”太難,做“隔壁的瘋子”太苦。可正是這些苦行僧般的“瘋子”,豐盈了人類的精神世界,讓我們擁有了穿越時空的靈魂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