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從區域文化基因到海洋倫理：泉州世界遺產的突出普遍價值與未來展望

　　引言：當海洋再次成為世界焦點

　　在人類歷史的宏大敘事中，海洋始終扮演著雙重角色：它既是連接文明的紐帶，也是權力競逐的疆場。從早期的航海探索到近代的殖民擴張，海洋屢屢被捲入地緣政治的漩渦。時至今日，隨著全球供應鏈對航運的高度依賴，以及漁業資源、生態保護、能源開發與海上安全議題的日益交織，海洋再次成為國際社會關注的焦點。它既承載著全球經濟的生計，也放大了區域間的分歧與焦慮。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歷史的價值不僅在於記錄過去，更在於為當下提供參照的尺度。在中國東南沿海，一座擁有千年歷史的港口城市——泉州，以其獨特的人海關係模式，向世界展示了海洋文明的另一種可能。作為宋元時期的“東方第一大港”，泉州並未走向海上霸權與對抗，而是通過長期的貿易往來、制度協商與文化包容，構建了一套能夠維持長期穩定的海洋秩序。

　　泉州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其意義遠超於保存完好的港口遺址與宗教建築。它完整呈現了一種“海洋文化景觀”：自然海岸、港灣體系、城市空間、信仰網絡與制度實踐相互交織，共同構成了一套在前現代社會中有效運作、且極具啟示意義的人海關係範式。對於身處南海周邊、乃至所有依賴海洋生存的國際社會而言，泉州的歷史並非遙遠的故事，而是一面可供借鑑的鏡子。

　　一、 行為潛能與文明選擇：回應海洋不確定性的智慧

　　人類社會的文明形態，深層次地源於我們共有的行為傾向：探索未知的衝動、評估風險的本能，以及在群體中尋求合作的親社會性。這些生物學基礎上的行為潛能本身並無道德屬性，它們既可能被導向排他性的控制與擴張，也可能在文化與制度的引導下，轉化為互信與協作。歷史的差異，正體現在不同文明如何回應海洋所帶來的巨大不確定性。

　　泉州的歷史，正是這種智慧性回應的典範。自晉代“衣冠南渡”以來，中原移民將農耕文明中積澱的秩序意識與協調能力，帶入東南沿海高度流動、風險難測的海洋環境。面對陌生的族群、多元的信仰與長距離航行帶來的複合風險，泉州並未選擇將海洋視為需要被武力“控制”的對象，而是發展出一套以貿易為紐帶、以制度協商為支撐、以文化包容為前提的社會結構。

　　這一選擇，塑造了泉州世界遺產的核心價值：一種前殖民時代、非暴力、去中心化的海洋文明範式。在海權(Thalassocracy)邏輯主導全球敘事之前，泉州早已實踐了將海洋理解為必須共享、必須協調的空間。這種理解，對於當今任何面臨海洋治理挑戰的地區而言，都具有深刻的現實共鳴。

　　二、 三大支柱：維持長期穩定的港口文明密碼

　　1. 規則化管理流動：彈性治理與差異共存

　　宋元時期泉州的港口治理，並非追求單一權威的絕對控制。市舶司負責制定宏觀的貿易秩序與法律框架，而在微觀層面，不同族群在宗教儀式、生活習俗與社區治理上享有相當的自主空間。這種“有框架、有彈性”的治理模式，使制度成為降低跨文化摩擦的潤滑劑，而非製造對立的根源。在高度流動的全球性港口社會中，這種制度選擇本身就是一種高效的穩定機制。

　　2. 超越文化同質性：差異作為可管理的現實

　　泉州城內，伊斯蘭教清淨寺、印度教與摩尼教遺存、景教碑刻，與中國本土的佛寺、道觀及民間信仰場所和諧共存。這並非曇花一現的歷史插曲，而是長期穩定的社會常態。泉州並未將“文化一致性”作為社會秩序的前提，而是透過制度性的承認與社會協商，使“差異”本身成為一種可被管理的社會現實。對於任何多族群、多信仰的現代濱海社會而言，這都是一種極具參考價值的歷史經驗。

　　3. 信譽資本：海洋經濟的倫理基礎

　　泉州的海洋貿易體系，並非建立在航道壟斷或資源掠奪之上，而是深深植根於長期互惠、信用機制與風險共擔。商業信譽與宗教網絡、社會信任緊密交織，使得短期內的失信行為成本高昂。這是一種對海洋環境高度不確定性的務實回應——在充滿風險的世界裡，基於信譽的合作，往往比零和博弈的對抗更具生存理性與長期收益。

　　三、 真實性與整體性：一面歷史明鏡

　　泉州作為世界遺產的說服力，不僅在於單一遺跡的保存狀況，更在於其景觀的整體性。港口、航標、宗教建築、城市街區與歷史文獻，共同構成了一條清晰可驗證的證據鏈。這使得泉州不再僅僅是被觀賞的“過去”，而是一套可以被比較、被分析、被反思的完整文明經驗。

　　正因如此，泉州並非一段可以讓人“安心觀看”的懷舊歷史。它是一面鏡子，其映照出的包容、協商與制度節制，對照當下國際關係中的某些困境，會讓當代觀察者感到深刻的“熟悉”與反思。

　　四、 全球啟示：從遺產保護到未來治理

　　當代海洋正面臨多重壓力疊加：航運安全、生態危機、資源爭奪與地緣緊張。對於許多濱海國家與地區而言，核心挑戰不在於是否重視海洋，而在於如何在多重關切中避免失序與衝突。

　　泉州的歷史無法為複雜的現實爭端提供現成的操作手冊，但它提供了一個被時間驗證過的價值尺度：海洋秩序，未必只能建立在力量的絕對優勢之上。

　　• 對文化旅遊的啟示：泉州提醒我們，真正具有生命力的遺產旅遊，不應止步於對物質遺存的快速消費，而應致力於引導公眾理解遺產背後的文明邏輯——即一個社會如何通過制度與倫理，實現長期的穩定與繁榮。

　　• 對濱海城市與區域合作的啟示：泉州的歷史經驗證明，包容性治理、文化尊重與制度化的協商機制，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韌性與安全能力。在全球化面臨挑戰的今天，這種基於“關係性安全”而非“排他性安全”的古老智慧，對於構建未來的區域合作框架具有重要的參照意義。

　　結語：作為對話起點的歷史

　　從人類共享的行為潛能，到被制度化的海洋倫理，泉州所展示的並非一段被浪漫化的和平讚歌，而是一種在真實歷史中反覆實踐過的文明抉擇。在高度不確定的海洋環境中，人類並非只能依賴對抗來建立秩序，同樣可以通過規則構建、信任積累與文化承認，維持長期而穩定的共處關係。

　　正是在這一深層意義上，泉州作為世界遺產，不僅是受保護的歷史空間，更是一項面向全球的文化倡議。它所倡導的，並非某一特定文明的經驗輸出，而是一種具有跨文化可理解性的海洋智慧：承認差異的存在，降低衝突的成本，讓合作成為風險環境中最具理性的生存策略。

　　當下的南海乃至全球海域，航道依然繁忙，各種議題交織。我們從不缺乏技術手段、法律框架與治理機制，但真正稀缺的，或許正是一種能夠在長期不確定性中維持克制、培育互信、堅持對話的文明能力。歷史無法提供現成的解決方案，但它能為我們的選擇提供尺度。

　　泉州所留下的，正是這樣一種珍貴的尺度——海洋不必只是地緣政治的邊界或前線，它同樣可以是連接彼此的關係網絡與共同承擔的生存空間。我們如何理解海洋，從根本上預示著我們將走向怎樣的未來。這，或許正是泉州作為世界遺產，給予當下世界最為深遠而現實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