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帆：華文教育不是地緣政治的工具

　　在當今兩極分化的世界中，幾乎所有與中國相關的交流互動都會被置於地緣政治的框架下解讀。大學、研究機構、文化交流——甚至語言課堂——往往都被視為戰略競爭的舞台，而非學習的場所。  

　　作為暨南大學菲律濱研究中心主任，我一直致力於研究菲律濱的歷史、社會以及中菲關係。我得到的一個經驗是：可持續的雙邊關係不能僅靠外交關係來維繫，還需要相互理解、教育交流以及民間紐帶。

　　因此，看到美國智庫“海光計劃”(SeaLight)最近發表的一篇評論，將暨南大學在菲律濱開展的華文教育歸為中國“統一戰線”戰略的一部分，實在令人深感憂慮。這種簡化的論調不僅忽視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教育交流，也無視了菲律濱華人的親身經歷。

　　成立於1906年的暨南大學，是中國最早為海外華僑設立的學府，其首批學生來自印度尼西亞爪哇島。“暨南”之名意為“面向南洋”，象徵著其服務海外華僑的使命。1927年，該校設立南洋文化教育事業部；1929年，該校菲律濱華裔學生創辦了《菲律濱》雜誌，這是中國第一份關於菲律濱的期刊。這些里程碑事件甚至早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冷戰以及當前的大國競爭。120年來，暨南大學的使命始終如一：為海外華人社會培養人才、推進學術研究、傳承語言與文化。在給暨南大學強加政治標籤之前，請記住這所大學的歷史。

　　華文教育只是暨南大學廣闊學術生態系統的一部分。暨南大學是一所以人文社會科學見長的大學，其研究涵蓋華僑華人、移民、文學、經濟學、國際關係、華文媒體及東南亞研究等領域。該校的華僑華人研究院也是教育部在華僑華人研究領域設立的唯一一所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這體現了真正的學術承諾，而不僅僅是語言培訓。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全球學術界正越來越重視移民與僑民研究，而一旦這類研究涉及中國便被否定，這有悖於學術公正。

　　SeaLight的分析中缺失了菲律濱華人的視角。華人在菲律濱生活已有數個世紀之久。建於十六世紀末的岷倫洛(Binondo)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唐人街——這提醒我們，菲律濱華人與菲律濱社會的互動早於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成。幾代人以來，菲律濱華人已成為菲律濱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興建了學校、醫院、慈善機構和企業，在商業、製造業、教育、科學、醫療保健、新聞業和公共服務領域都做出了重大貢獻，他們的慈善事業和救災行動也幫助了無數家庭。

　　這些貢獻從未要求華人放棄自己的文化遺產。保持華文和傳統並未使他們變得“不那麼菲律濱人”。我的菲律濱華人朋友都以自己的菲律濱身份為豪，但同時依然保留著自身的族群文化。這一現實值得尊重，而非懷疑。

　　菲律濱本身就說明了為什麼多語言教育如此重要。作為亞洲語言多樣性最豐富的國家之一，該國長期以來一直重視文化和語言多樣性。華文教育與菲律濱語、英語以及眾多地方語言和原住民語言並存。而且，菲律濱的華文教育強調培養本地教師，並將華文教育融入菲律濱的發展進程，而非將其視為政治工具。

　　學習祖先的語言既不罕見，也非中國獨有。全球範圍內的母語教育使各社群能夠在充分參與國家生活的同時，保存自身的文化。這一原則符合國際公認的文化和教育權利，華文教育也應以同樣的標準來衡量。

　　中菲兩國確實存在分歧，海上爭端需要通過對話解決。但若讓分歧左右兩國關係的方方面面，無疑是一個錯誤。大學不參與領土主張的談判，老師們也不制定外交政策，但他們通過教學、研究和促進相互理解，為兩國關係做出貢獻。

　　嚴謹的學術研究不僅需要懷疑精神，更需要歷史視角、方法論上的平衡以及公正性。當批評以證據為依據時，其說服力才最強。

　　一個多世紀以來，暨南大學一直通過語言、文化和知識將海外華人社區聯繫在一起。這一使命在不同的政治時期始終如一。大學肩負著這樣的責任：不應加深分裂，而應維護那些僅靠政治無法維繫的人際紐帶。(作者為暨南大學菲律濱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