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續坤：金秋蘆荻盡詩意

　　古人作詩填詞，往往會選擇不同季節的典型意象去營造意境，去抒發情感。對於秋天而言，菊花的高潔、大雁的南飛、西風的蕭瑟、秋雨的纏綿、寒霜的淒美等等意象，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承載著豐富的情感與哲理，涵蓋悲秋、思鄉、懷古、嘆時、傷別等多元文化寓意，其中“蘆荻”也是古人最喜歡選用的意象之一。

　　其實，“蘆”與“荻”是兩種不同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從習性上說，荻水陸兩棲，蘆更親近於水；從穗形上看，荻為輻射狀的花穗，像掃帚；葦是平行狀的花穗，像梳子。這是可以區分的地方，但更多的時候，“蘆”與“荻”是經常連用在一起的，這是因為兩者既形似又神似，尤其是在習習秋風的吹拂之下，有依依惜別之感。故而古人認為，“蘆荻”的意象非常適合送別，其中最為有名的詩句，當數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詩人以荻花飄搖之態映射離愁別緒，形成了“荻花—秋風—別情”的固定意象組合。宋代王汝舟的《蘆花》，將這種意象組合發揮到極致：“琵琶亭前夜泊舟，荻花瑟瑟風颼颼。潯陽夜靜月如晝，琵琶寂寞江空流。”《蘆荻哨·送別》中的“蘆荻哨聲咽，送別在長亭”兩句，更是直抒胸臆，通過嗚咽的笛聲烘托送別時的悲傷情感。

　　“蘆荻”如果與高風夜月、斷壁殘垣等意象有機融合，則非常適合懷古。劉禹錫《西塞山懷古》尾聯雲：“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詩人狀摹的景色是眼前的實景，抒發的感嘆卻是胸中的真情，並且巧妙地把史、景、情完美地揉合在一起，使得三者相映相襯，相長相生，營造出一種含蘊半瞻的蒼涼意境，給人以沉郁頓挫之感。唐代詩人劉滄《長洲懷古》首聯曰：“野燒原空盡荻灰，吳王此地有樓台。”該聯以清寒冷寂的自然景色與繁華富貴的樓台亭閣形成強烈的對比，展現今昔盛衰之思。“天地江山風浪起，汀洲蘆荻水煙浮”(宋•董嗣杲《登庾樓》)，通過蘆荻與廢墟的組合，構建出時空變遷的蒼涼意境。

　　“蘆荻”的意象還通常用於悲秋。杜甫的“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秋興八首》其二)，以景代情，字裡行間透溢著蒼涼之美，尤其是蕭索的蘆荻與淒冷的心境交相輝映，這種意境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讀來令人無不動容。北宋林逋的《詠秋江》：“最愛蘆花經雨後，一篷煙火飯漁船”，描寫的雖然是雨後蘆花之美，卻隱含了秋寒孤寂的淡淡愁緒。宋代吳興的“蒹葭露滴思鄉恨，蘆荻風縈羈旅愁”，更是將蘆荻與鄉愁、羈旅之情緊密地相連。

　　一片蘆荻如果配上一彎扁舟，一位釣翁，有時還宿過飛鴻與鷗鷺，那就是江湖漁隱。宋朝戴復古《周子益年八十赴殿》雲：“七尺漁竿八十翁，釣絲輕裊荻花風。”詩中通過功名未遂的直接抒發，將老翁的壯志未酬與自然意象結合，形成英雄老去的悲壯意境，詩人借此表達對人生際遇的反思，既有對功名利祿的淡漠，也隱含對隱逸生活的向往。“白頭終沒利名牽，蘆花深處伴鷗眠”，出自宋代無名氏的《浣溪沙》，全詩以漁夫形象寄托超脫塵世的生活態度，通過自然意象表達對名利淡泊的不懈追求。

　　非常有趣的是，“蘆荻”的前身稱為“蒹葭”，換言之，“蒹葭”是漢語中對特定生長階段荻與蘆的合稱：“蒹”指未抽穗的荻，“葭”為已初生的蘆。該詞最早見於《詩經·秦風》：“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首詩將“蘆荻”推向了中國文化中的一種精神象征，其深邃的意境和優美的文字令人嘆為觀止。詩中描繪了秋日荻草的蒼綠與露霜的凝重，以及那在水一方的伊人，咫尺卻似天涯的遙遠，同時通過“溯游從之”的追尋，表達了一種虛幻而縹緲、恍惚又迷離的情感。整首詩悲秋懷人，一唱三嘆，境界蕭疏遠曠。

　　此外，“衰髯都共荻花老，醉面不如楓葉深”“荻花楓葉秋江晚，底事扁舟不肯留”“蘆花冉冉弄斜暉，十月江天似雪飛”等佳句，都以蘆荻作為意象，通過自然意象與情感共鳴傳遞出獨特的美學價值，使蘆荻從單純的植物形象，升華為承載文化記憶與情感密碼的意象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