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從盟友到仇人,菲律濱正副總統的「生死終局」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24日 12:21
菲律濱兩大家族的恩怨糾葛,將菲國政壇的戲劇性、荒誕性演繹得淋漓盡致。
9月13日,菲律濱總統馬科斯回應副總統莎拉要求其下台的言論,稱後者目前“非常憤怒”,自己成了她發洩情緒的目標。他以略帶譏諷的口吻回應:“我能怎麼辦?你無法強迫任何人愛你。”
莎拉的怒火,源於近期針對她的一系列司法行動。9月4日,奎松市地區法院以三項嚴重威脅罪向莎拉簽發逮捕令,緣由是她此前聲稱,如果自己遭遇不測,將僱人刺殺馬科斯及其家人。儘管莎拉事後辯稱自己的言論遭到曲解,但這一事件成為針對她的彈劾指控之一。若彈劾成立,她不僅將被罷免副總統,還可能永久失去競選公職的資格。
收到逮捕令的次日,莎拉繳納36萬披索保釋金後離開法院。其間,她不斷向媒體和支持者表達對自身安全的擔憂,稱即便繳納保釋金,針對她及家人的“騷擾”也不會停止。9月11日,她再次現身奎松市地區法院,原定就三項“嚴重威脅”指控接受提審。當天,莎拉律師團隊直接提交動議,要求暫緩提審,法官當庭同意延期。
從總統與副總統公開隔空交鋒,到司法、彈劾接連介入,馬科斯與杜特地兩大家族之間的政治裂痕正從權力鬥爭蔓延至司法和選舉領域。菲律濱政治的家族化,也由此展現出其另一面:曾經的盟友可以變為最危險的對手,國家機器則成了家族爭鬥的重要戰場。
儘管麻煩纏身,莎拉的人氣依舊不低,被視為2028年總統大選的有力競爭者。菲律濱政策分析師、菲律濱中華研究學會(PACS)理事會成員盧西奧(Lucio Blanco Pitlo Ⅲ)向《鳳凰週刊》分析,馬科斯陣營可能擔心莎拉一旦當選總統會展開政治報復,因此或將全力阻止她勝選。“參議員同時身兼審判者的身份,他們的投票將決定莎拉最終是否被定罪。”盧西奧說。
不過,菲律濱聖托馬斯大學政治學教授卡利隆(Froilan Calilung)認為,不能簡單地將針對莎拉的司法指控歸結為單純的司法追責或政治算計。“在菲律濱複雜的政治環境中,司法追責與政治博弈往往同時存在,二者並不衝突。”
從盟友到仇人
如今的莎拉,或許後悔當初沒有聽從父親杜特地的勸告,執意與馬科斯搭檔參加2022年大選。
當時,莎拉的支持率高於馬科斯,但在參議員、馬科斯姐姐艾美的斡旋下,她甘當馬科斯的副手,搭檔參選正副總統,最終高票勝選。但勝選僅一年多,兩大家族便因權力分配、修憲爭議、外交政策等問題矛盾激化,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據悉,莎拉原本希望出任國防部長,這將有助於她衝擊下屆大選。但馬科斯卻用教育部長將其打發。
2023年11月,在馬科斯家族控制的眾議院的強烈反對下,莎拉被迫撤回2024年預算草案中6.5億披索機密資金的申請。批評者認為,副總統無權申領這筆資金,並質疑款項用途。
這場風波使得莎拉的政治導師、前總統阿羅約被免去眾議院副議長一職。此後數年,針對莎拉在2022年至2023年機密資金使用中的審計疑點,馬科斯陣營多次發起調查行動,參議院當前審理的彈劾案便包含該項指控。
外交上,馬科斯亦轉變了杜特地執政時期的對華友好路線,開放更多基地供美軍使用、擴大聯合軍演,並頻繁在南海製造摩擦。杜特地陣營指責馬科斯政府受到外部勢力的慫恿,推行危及菲律濱民眾安全的外交政策;馬科斯陣營則反過來指責對方“賣國”。
隨著矛盾升級,莎拉於2023年5月辭去執政黨黨首一職,又在次年6月卸任教育部長與反叛亂工作組副主席,徹底脫離馬科斯政府的權力核心。
菲律濱智庫阿特尼奧政策中心(APC)高級研究員邁克爾(Michael Henry Yusingco)認為,客觀上莎拉確有涉案行為,相關司法指控並非無中生有,但多項指控集中出台,極易被解讀為“政治清洗”。“兩大家族的衝突源於政治失信,當初結盟本就是利益交換,但馬科斯陣營背棄了約定。”邁克爾告訴《鳳凰週刊》,“不過,莎拉仍手握王牌,約四成選民是其基本盤,唯有多方勢力組成聯盟,才有望與之抗衡。”
卡利隆認為,兩大家族的決裂是當代菲律濱政壇影響最深遠的裂痕之一。他向《鳳凰週刊》解讀說,勝選後雙方在權力分配、政治前途上爆發了根本性矛盾。“杜特地家族不願屈居馬科斯家族之下,其擁有自身選民基礎與權力接班規劃;馬科斯家族也不願讓出核心權力,昔日盟友就此陷入你死我活的博弈。”
殺得刀刀見骨
莎拉徹底退出馬科斯政府核心層後,雙方不再克制情緒。2024年10月,莎拉放出狠話說,若針對她的攻勢持續,她會將馬科斯父親的遺骸從英雄公墓中挖出,扔進大海;此後更進一步威脅稱,倘若自己遇害,將派人刺殺馬科斯及其家人。
菲律濱安全委員會等機構迅速予以反擊,認定其言論威脅國家元首安全,隨即展開全面刑事調查並提起訴訟。馬科斯陣營亦將其作為彈劾莎拉的主要依據。
2024年12月,馬科斯陣營在眾議院以威脅總統家族及濫用機密資金等24項罪名對莎拉發起首輪彈劾;次年2月,眾議院高票通過彈劾案,案件移交參議院審理,但被最高法院以程序違憲叫停。
馬科斯陣營並未就此收手,於今年2月重啟彈劾程序,三個月後眾議院同樣高票通過,案件再次送入參議院,兩大家族就此在參議院殺得刀刀見骨。
5月11日,彈劾案移交參議院當日,杜特地陣營發動“政變”,參議院以13票贊成、9票反對、2票棄權的投票結果,罷免了時任參議長文森特·索托,並選舉杜特地的長期盟友、前外長艾倫·彼得·卡耶塔諾接任新參議長。
其間,失蹤半年的參議員德拉羅薩現身參議院,投下關鍵一票。德拉羅薩曾在杜特地執政時期主導禁毒行動,被國際刑事法院(ICC)指控反人類罪並遭通緝。為卡耶塔諾投票前,德拉羅薩一行與國家調查局特工發生衝突,雙方在參議院樓道追逐,現場至少響起30聲槍響。德拉羅薩最終成功進入議事廳投票,事後還逃離了參議院。
此後,馬科斯陣營借助司法手段施壓,令杜特地陣營2名參議員無法履職,另有2名參議員倒向自己。6月17日,馬科斯陣營湊齊了法定13票,罷免了卡耶塔諾,推舉己方人員加查利安出任參議長。
彈劾審理在7月6日啟動後,加查利安密集安排庭審,力爭在今年12月前審結此案。馬科斯陣營雖掌握了審判主導權,但距離彈劾定罪所需的16票仍至少差3票。為此,其正尋求修改投票規則,將彈劾門檻降至13票。
盧西奧認為,這場彈劾審理至關重要,它將直接決定莎拉2028年的參選資格;此外,濫用公款等彈劾指控不可避免損害了她的形象,尤其是在中間選民中的支持度。
彈劾莎拉的同時,馬科斯陣營還欲借助國際刑事法院的“手”,徹底剷除杜特地家族勢力。杜特地任內推行強硬禁毒行動,國際刑事法院一直擬以濫殺罪名調查他。他在2019年帶領菲律濱退出國際刑事法院,但該機構仍主張可調查退約前的罪行。
此前,馬科斯曾承諾不會讓國際刑事法院逮捕杜特地,但兩大家族決裂後,馬科斯辦公室2024年11月表態說,若國際刑事法院對杜特地簽發逮捕令,菲政府將予以配合。2025年3月,在馬科斯政府的協助下,國際刑警組織正式逮捕杜特地,並將其移送至位於荷蘭海牙的總部。
“杜特地被捕,重塑了兩大家族的政治態勢與對立情緒,使原本的政見分歧升級為杜特地家族的生存危機。”卡利隆直言。作為家族主心骨,杜特地被捕不僅打破了其在菲律濱政壇近乎不可撼動的政治神話,也令長期依附於其家族的政治勢力陷入不安。隨著在參眾兩院的影響力迅速衰退,杜特地家族的政治版圖進一步收縮。
不過,卡利隆認為,儘管杜特地家族正承受司法與政治的雙重打壓,仍握有三張底牌:其一,莎拉擁有全國性的政治影響力;其二,杜特地家族的選民基本盤依然穩固;其三,一旦成功塑造“遭當權派迫害”的敘事,司法追責甚至可能反過來為其政治動員提供助力。畢竟在菲律濱政壇,“殉道者”往往比“在位者”更具號召力。
2028年鹿死誰手?
兩大家族纏鬥之下,杜特地家族雖暫處下風,最終鹿死誰手仍未可知。
莎拉收到逮捕令不久後,馬科斯的表弟羅穆亞爾德斯也在病床上接到逮捕令,他被控在眾議長任內,從防洪項目中收受巨額回扣。羅穆亞爾德斯原本被寄望在2028年帶領馬科斯家族再度問鼎總統寶座,但這起腐敗案斷送了其參選機會。馬科斯說,大義滅親雖令人痛苦,卻是正確之舉。
除羅穆亞爾德斯外,馬科斯還有多位家人活躍於菲律濱政壇,包括其姐伊梅、長子、堂嫂以及伊梅之子等人。這群人中,唯有伊梅擁有足夠資歷與威望衝擊2028年大選,但她卻長期親近杜特地陣營。她曾與杜特地家族一道指控馬科斯吸毒,批評其配合國際刑警逮捕杜特地,還在5月11日的參議院議長之爭中支持杜特地一方。
有分析認為,倘若馬科斯陣營勝算不高,不妨退居幕後聯合其他勢力,共推一名勝選概率更高的候選人,阻止杜特地家族再度掌權。
相比之下,莎拉早在今年2月便官宣參選下屆總統。菲民調機構“亞洲脈搏”(Pulse Asia)今年7月底發佈的民調顯示,各大可能的總統候選人中,莎拉以49%的支持率穩居第一,排名第二的前副總統萊尼·羅貝禮道僅有26%。
面對彈劾壓力,杜特地陣營也留了後手:今年4月11日,杜特地的小兒子、達沃市市長塞巴斯蒂安當選菲律濱民主人民力量黨總裁,並聯合眾多政治團體組建“問責、良好治理與職業道德改革聯盟”(RAGE Coalition),旨在抗衡馬科斯陣營。
卡利隆認為,即便莎拉被定罪,馬科斯陣營也未必能穩贏2028年大選。一方面,數百萬杜特地家族支持者若被逼至絕境,可能轉而支持其他反馬科斯陣營的候選人;另一方面,屆時執政滿六年的馬科斯政府將面臨“執政疲勞”考驗,因為菲律濱選民忠誠度雖高,但也十分務實,會基於自身利益更換支持對象。
兩大家族的鬥爭也為“第三勢力”創造政治空間。厭倦政治家族鬥爭的中間選民,逐漸傾向選擇其他候選人。
曾於2016年至2022年擔任副總統的羅貝禮道是菲律濱著名政治家、前內政部長林炳智(Jesse Robredo)的遺孀。丈夫於2012年空難逝世後,她選擇進入政壇。羅貝禮道堅決反對家族政治,主張制度問責、務實治理與法治理念,深受中間選民的認可。儘管她在2022年的大選中敗給馬科斯,並多次拒絕再次參選總統的呼籲,但支持者仍在勸她“出山”。
民調排在第三位的參議員拉菲(Raffy Tulfo)同樣受到中間選民的青睞。他憑借長期主持公共服務節目積累人氣,尤其經常為民發聲,致力於保護窮人、關注海外務工人員困境及勞動權益。儘管他早就宣佈不參加2028年大選,只謀求連任參議員,但外界認為這或許只是一種政治姿態。
卡利隆向《鳳凰週刊》指出,主打治理效能的“第三勢力”雖被寄予期待,卻受制於組織能力與資金短板,能否成功動員民眾的不滿情緒,將決定其成敗。他預判,如果“第三勢力”能在2028年大選整合中間選民,有望重塑菲律濱政壇格局;反之,權力角逐依舊會在兩大政治家族之間搖擺。
盧西奧亦認為,厭棄政治家族爭鬥的民眾,會傾向選擇超脫派系對立、專註解決現實民生問題的候選人。“菲律濱缺少擁有穩定施政綱領的政黨,政治高度依賴個人魅力,政治同盟變動頻繁,使得大多數聯盟只是利益交易,難以長久。”盧西奧說,“過度打壓杜特地家族,容易令民眾認為這是政治迫害,進而引發反噬;但選民同樣不希望新政府上台後只顧派系報復,荒廢治理。”
在邁克爾看來,莎拉若被定罪,固然會為馬科斯陣營帶來政治助力,但這絕非穩贏的籌碼。一方面,現任政府的執政優勢雖可能吸引其他政治勢力靠攏,但這種結盟充滿不確定性;另一方面,新的政治挑戰者隨時可能崛起。因此,在“靴子”落地之前,對今後政治走向進行預測仍為時尚早。(原載鳳凰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