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輝煌:望明月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24日 12:20
今夜,我靠在陽台的藤椅上,一邊泡著裊裊飄香的鐵觀音茶,一邊聽著客廳裡老伴正輕聲哼著南音《中秋時節》的調子,望著天上那輪亮得有些晃眼的圓月,腦子裡突然蹦出了一句閩南老話:“月到中秋分外明,人到中年事業成。”
年輕時候,心高氣傲,聽到這種老輩人嘴裡念叨的俗語,總覺得透著一股子說教感。總以為只要肯打拼,這世上就沒有翻不過去的山。可現在,真真切切地熬到了滿頭銀絲的年紀,再咂摸這句諺語,味道全變了。它不再是一句打雞血的口號,倒像是一句帶著歲月嘆息的無奈。
說實話,到了我這把歲數,哪還有什麼“事業大成”的狂喜?更多的是被匍匐日子摩擦大半輩子後,終於學會了怎麼在夾縫裡喘口氣的“認命”。
我時常會想起自己剛過四十歲那陣子,也就是所謂的中年。前陣子去體檢,拿到報告單的時候,我盯著上面那幾個向上的小箭頭看了足足五分鐘。以前在單位熬夜趕材料,第二天上班,喝杯茶水照樣能在辦公室談笑風生;現在稍微晚睡一點,心髒就像一台生鏽的發動機,突突地抗議。
那時候我一下子明白,閩南人說的“事業成”,早就不是指你賺了多少個W,或者“名片“上的頭銜有多唬人。而是你終於懂得,在那個年紀,能把一家老小的飯碗端穩,能把體檢報告上的指標壓住,能在歲月的刁難和生活的冷臉面前,還能咽下委屈擠出一個得體的笑——這,就是最大的“事業有成”。
人到中年,其實就是一個不斷做減法的過程。
年輕那會兒,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裝進兜裡,朋友要交最鐵的,酒要喝最烈的,連發個朋友圈都要字斟句酌,生怕別人不知道我過得有多精彩多浪漫。可到了中年呢?手機通訊錄裡上千個人,真到了半夜睡不著想找人說說話、喝杯酒的時候,手指劃拉了半天,最後又默默鎖了屏。
不是沒人理我,是我突然覺得,那些談天說地、推杯換盞的交情,太累了。我更喜歡在深夜,獨自坐在書桌前,聽著鍵盤清脆的敲擊聲,把一天的瑣碎和心事敲進文章裡;更願意在周末的早晨,陪老伴兒去趟菜市場,看著她在攤位前為了幾毛錢跟攤主討價還價,然後順手買一把她最愛吃的小青菜。
這種“有成”,是向內收的。
閩南人講“惜福”,以前我不懂,覺得人活著就得往前沖,哪有空回頭看。現在懂了。你看這中秋的月亮,它也不是每天都這麼圓的。人生不也是這樣嗎?哪有什麼事事如意、十全十美。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你看著別人光鮮亮麗,說不定人家關起門來,也在為下個月的房貸和孩子的補習費發愁。
“一人苦一項,無人苦相同。”這也是句閩南諺語。想通了這一點,我的心裡就踏實多了。不再去跟別人比誰的車好,誰的房大,誰家的孩子有出息。你過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只要今晚回家,桌上有一口熱湯,孩子能喊你一聲爸,老伴沒跟你冷戰,這就心滿意足了。
其實,所謂的“事業成”,不過是歲月給你發的一張“和解通知書”。
它告訴你:別跟那些爛人爛事糾纏了,不值得耗時間;別再去追那些夠不著的星星了,容易閃著腰;把你那點有限的精力,留給自己。
夜風有點涼了,我倒掉茶杯裡的殘茶,關了客廳裡的燈。這時,老伴輕手輕腳地走出來,問我怎麼還不睡。
“賞月呢。”
老伴兒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真美!可別忘明天還要起早到北山公園晨練呢。”說完轉身回屋。
我笑了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是啊,明天還得早起“做功課”,但今晚的月色,確實挺迷人的。
正想著,兒子推門走了進來。他一邊換鞋一邊喘著粗氣,額頭上還沁著幾滴汗珠。
他走到陽台,看見我,隨口問了一句:“老爸,大半夜還不睡,干啥呢?”
“賞月呢。”我轉過頭,瞧著這個如今也長出了幾根白頭發、正處在四十不惑的中年人,忍不住把剛才的感悟告訴了他:“人到中年,事業有成固然可喜可賀,但真到了這個歲數你就會明白,事業成不成,其實沒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這漫長又短暫的一生裡,你要學會怎麼在一地雞毛中,給自己扎一個漂亮的雞毛撣子。能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這就夠了。”
兒子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呵呵地笑著點了點頭。
看著他轉身回屋的背影,我抬頭又望向那輪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