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專：蟺蠪

　　“蟺蠪”二字一大坨，卻各有其義。前者讀“shan”，本義多指蚯蚓；後者讀“long”，古籍記載為一種大螞蟻，也指神話中的神怪或獸名，如《山海經》裡的“蠪蛭”。

　　它們倆，本是兩般物象之古字，卻被撮合為一詞，曰：“蟺蠪”，用以指代一種尋常小動物。可是，就其名而言，相信會有很多人茫然無措，不知是什麼；倘若說是“壁虎”，大家就豁然明白。

　　這不足為奇，實是自然。畢竟每個人的見識，都是有限度的。古代諺語有云：“一物不知，儒者所恥。”世間萬物，名目浩繁，古字浩如煙海，縱然飽讀詩書，也難免有不識之物、不解之字啊。然而，這兩個字組合為詞，雖然古奧，卻也別有意趣，引人探其究竟。

　　“蟺蠪”，閩南話素來言之為“蟺螂(siān-lang)”。究其字源，“螂”才是地道規範之本字；而“蠪”呢，則是今人以生僻古字替代“螂”之借字，以附庸風雅，示己學問高深，學富五車。這，不過是跟風炫字罷了。古往今來，常常有這般現象，捨本字而取冷僻生字，看似古奧，實則背離方言本來面目。

　　而今識得“蟺蠪”之原委，就從下筆之時做起，打算不去跟風，回歸正字之本體，直呼之為“蟺螂”。孔子曾言曰：“名不正則言不順。”凡事都要正其名而後達其意，這應該是治學之要義也。

　　“蟺螂”，是簷壁間的小動物，形如蜥蜴爪如虎，身形小巧玲瓏，體態靈動可愛。常年蹲守屋簷之下，匍匐牆壁之上，以捕蟲為生，朝夕不離故土，靜靜相伴人間，被人譽之曰“守宮”。宋代詩人蘇軾也作詩吟詠此物：“跂跂脈脈善緣壁，陋質從來誰比數。”寫的正是守宮緣壁遊走、幽微尋常的模樣。

　　“守宮”者，“蟺螂”簷壁護宅之靈蟲也。它乃是捕蟲能手。每至入夜，燈下壁間，便是它的天地。夜幕降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飛蛾小蟲便紛紛出籠，紛擾屋舍，恰是它覓食的大好時機。它屏息凝神、靜立蟄伏，雙目炯炯，靜觀週遭動靜。但凡飛蟲掠過，它便迅疾縱身騰挪，伸首吐舌，一沾一噬，迅捷利落，轉瞬將“獵物”收入嘴中，飽餐一頓，自在悠然，何不愜意？

　　這捕蟲場景，小時候就親眼目睹過，已成為人生鄉土歲月裡一段鮮活的印記，牢牢扎根心間沃土之上，至今歷歷在目，記憶猶新，未曾忘卻，

　　閩南俗言有云：“蟺螂入厝，福氣會到。”在鄉人眼裡，蟺螂棲宅，不擾於人，專除害蟲，是居家清淨的吉兆。故而，鄉民多心懷善意，惜此微末生靈，皆以禮待之。每每遇見，一般不會驚擾它，也不會驅趕它，更不會傷害它。即便偶有孩童不知，欲加捉弄，長輩們也必加以呵止，謂此靈物不可輕犯。古人有言：“微物亦有天地，小善亦可存心。”善待世間微小生命，也是鄉土代代相傳的寬厚本心。

　　儘管吉兆傳世，仍有人頑劣嬉戲，捕捉蟺螂，戲斷其尾。不過，“蟺螂斷尾，毋免驚”。它不會死掉，它有很強的再生能力。不用多久，這尾巴就生出一小節，形貌如初，毫無異態，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異樣。這般頑強生機，宛若天生神功，令人驚歎佩服。天地造物，各賦本領，小小蟲豸，亦有自保重生之奇。其實，蟮螂這般奇能，古書也有記載，謂之“自截”之術，乃避敵之良策也。

　　在此，用閩南語，再次呼一聲“蟺螂(siān-lang)”。

　　“蟺螂”，可否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