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榮春:《木蘭溪不會忘記》 ——致仙遊糖廠建廠七十週年

　　當工友群的提示音再次密集響起，那些熟悉的暱稱像一粒粒火種，瞬間點燃了記憶的蔗田。隔著屏幕，我彷彿又聽見大蜚山下的汽笛聲穿透晨霧，看見煙氣纏繞的煙囪在暮色裡書寫著金色的詩行。七十年了，那座曾讓整個莆仙大地為之沸騰的糖廠，始終是我們這代人精神版圖上最甜美的坐標。

　　翻開1956年的泛黃圖紙，全國各地的技術骨幹像遷徙的候鳥，銜來工業文明的種子。木蘭溪水記得，第一鍋白糖結晶時的歡呼驚起了白鷺；蒸汽機車記得，滿載甘蔗的列車怎樣在晨曦中碾碎露珠。那些年，我們的父輩用改裝的搾機啃下技術難關，讓仙遊糖廠的產量火箭般衝進全國前三，甜蜜的“仙晶”部優白砂糖席捲了半個福建。直到今天，我的舌尖仍殘留著當年車間裡飄來的焦糖香——那是用青春熬煮的滋味。

　　命運總愛在鼎盛時轉折。當改革春風吹倒這座“歷史功勳巨人”時，九百畝廠區突然安靜得可怕。我看見三代同堂的工友默默拆卸著熟悉的閥門，小火車頭最後一聲長鳴驚飛了棲息的麻雀。有人將搪瓷杯裝進行囊回鄉種田，有人在私營作坊裡重新調試老舊的離心機，更有人像我一樣，把“仙糖”二字刻進護照的扉頁，在異國午夜摩挲著它撫慰鄉愁。

　　菲律賓的椰風裡，我常把糖廠的往事講給下一代聽。當我說起軋鋼分廠的鐵花如何照亮除夕夜，說起熱力分廠的蒸汽怎樣讓整座城溫暖如春，孩子們的眼睛亮得像車間控制台上的指示燈。這些故事漸漸釀成新的糖漿——原來我們從未真正失去“甜蜜”的工作，只是把900畝的版圖，化作了散落天涯的900顆種子。

　　七十年後的今天，且讓我們隔著山海舉杯。敬那個憑票買糖的年代，敬蒸汽熱潮般的集體浪漫，更敬每個仙糖人骨血裡不熄的爐火。你看，廢棄廠房上的野果正在結籽，而當年那個在隆隆機聲中匆匆忙忙的小青年，如今已在南洋種出了第一片甘蔗林。木蘭溪依然向東流淌，水面上漂著的，何止是一個企業的記憶，更是一個時代如何把苦楚壓搾成糖，又如何把糖溶解成更遼闊的甜  。  馬尼拉的黃昏很美好，當落日恰好懸在當年煙囪的方向，我忽然懂得：仙遊糖廠從不真正關閉，也永遠不會消失在木蘭溪岸，它們只是改變了方式，用一種錚錚鐵骨的傳承，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仙糖人，從這裡走向世界。

　　2026年7月12日隨筆於馬尼拉的日不落大道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