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道龍:又到一年插秧時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27日 00:11
“春風又到巢湖邊,陣陣秧歌飛上天……”每當這支民歌在耳畔響起,我便知道,老家巢北,那片廣袤的土地,又要開始一年忙碌的日子了。
城裡人用日曆分辨季節,巢北的莊稼人眼裡,季節是大地的暗語。布谷鳥一叫,池塘裡的水還帶著三月未盡的涼意,每個人心裡都開始火急火燎起來——這片田該翻了,那塊地該蓄水了,今年的秧苗該預備了。節令不等人,這句老話在巢北,莊稼人得用實實在在的腳底板去印證。
育秧是一件極莊重又極輕巧的事。莊重的是對種子的態度——那壯實的谷種,是莊稼人從去年收成裡一顆顆精挑細選出來的,捧著它就像捧著命根子。輕巧的是育秧的手法,往平整的秧田里把種子均勻撒下,如同撒一把貴重的金子。沒過幾天,嫩芽便頂破泥皮,綠油油的,像一個呱呱墜地的孩子。從這一日起,一年的盼頭便有了著落。
民間有“三月田水響,四月秧苗長”的說法。等秧苗長到一巴掌高,就該挪地方了。拔秧是個能見人真本事的手藝活,下手必須輕柔精準,傷了根須,秧苗進了大田也不好活。拔完的秧苗要在水裡將泥土洗淨,捆成一個個秧把子。南宋詩人楊萬里《插秧歌》裡寫,“田夫拋秧田婦接,小兒拔秧大兒插”,這詩寫得一點不假。拋秧也是門學問,不能高,不能低,要剛剛好落在插秧人身後的不遠處。我八九歲時便迷上了這活兒,赤著腳在泥水裡走得歪歪扭扭,卻鉚足了勁,把一個個秧把子扔得又高又遠。
插秧才是真正的重頭戲。男女老少齊上陣,人人彎著腰,左手分秧,右手插秧,水花濺在臉上,像下著一場密密的小雨。前面的人插出一列列筆直的秧苗,隨後田便綠了起來。五代後梁布袋和尚有首《插秧詩》說得好:“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這句“退步原來是向前”,實在是世間最樸素的哲學。插秧看起來像是往後退,實際上每退一步,面前就多一分綠意。當腰背酸痛的我們直起身,遙看那片漸漸泛綠的秧海時,心中便漾開了“退步即前進”的道理——我們並非前功盡棄,而是在蓄力,準備著又一次的進發。
當然,田里除了插秧聲和喘息聲,還有那原汁原味的秧歌聲。“望風采柳”是巢湖民歌的傳統創作形式,農民們看到什麼就唱什麼。我最愛聽老輩人唱的那一支:“十里也,長沖也,好風光呀依也,麥苗青呀,啊咦呀子吆,稻花黃啊……”這些歌的曲調悠揚婉轉,應和著插秧的節奏,一下一下的,勞動竟也變得不那麼苦了。平常說話輕聲慢語的巢北大叔大嬸們,一唱起秧歌來,嗓門卻格外亮堂。歌聲在空曠的田野上空飄出很遠,能把對面山頭上的鳥兒都吸引過來。
如今回到老家,那些彎腰駝背的身影漸漸稀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插秧機轟隆轟隆地聲音。速度是快了,可田埂上再也聽不到那悠揚的巢湖民歌。
芒種過後不久便是夏至節。在巢北一帶,過夏至節是僅次于春節的大事。我們那裡有非遺傳承節,有“拋秧把、插秧苗、喊秧歌”的民俗表演,還有老街長桌宴。夏至一到,標誌著春種夏耘告一段落,田里的莊稼人把新收的麥子磨成麵粉,做成“小炸”,用新菜籽油炸得金黃酥香,然後叫上已出嫁的女兒回娘家團聚。這是巢北人對生活的犒勞——忙完了就該歇歇,就該有好吃好唱好聚的日子等待著。
微風吹過巢湖岸,耳畔又響起了老調:“春風又到巢湖邊,陣陣秧歌飛上天……咿呀哎——”
這秧歌,唱的是腳下這片土地,唱的是那世代不泯的鄉愁。世世代代在這片泥土裡刨食的莊稼人,祖祖輩輩彎腰種田,看似與時代有些疏離,卻恰恰早已參透了生活的真諦:人生這場插秧,須得彎腰,須得沾滿泥水,須得一下一下來。日子總是忙也忙不完的,可種下去的,卻是希望,是念想,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口糧。只要你心裡還有對土地的愛,對家鄉的念,那麼,這片田就永遠不會荒蕪,這首秧歌也永遠不會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