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貝:地平線上的孤影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05日 23:25
大地坦蕩得近乎冷酷,一望無際地鋪展開去,被縱橫的田埂和筆直的土路切割成巨大而規整的方格。田里種著玉米、小麥、棉花,依著節令變換著顏色,綠了,黃了,白了,然後又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根生就生在這片平野上。他家的土坯房,像一粒落在棋盤上的泥丸,離最近的人家也隔著兩壟地、一道溝。小時候,他以為世界就是這麼大,這麼平,這麼直。爬到樹最高的枯枝上,看到的也只是更遠一點的田疇,和更模糊一點的地平線。地平線外是什麼?大人說,還是地,沒個完。他覺得那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他的活計是與這平野的肌膚相親。春播,夏鋤,秋收,冬藏。掌心從嫩紅磨成粗黃,最後結滿硬繭,紋路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他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脾性,更熟悉那種“空”。幹活累了,直起腰,擦把汗,放眼望去。除了莊稼,還是莊稼。除了土路,還是土路。視線無處攀援,無處躲藏,直愣愣地撞向天邊,然後被毫無波瀾地攤開,稀釋,最後心裡也跟這野地一樣,空落落的,那是一種廣袤的,卻也讓人心裡發慌的空。
夜裡,平野入睡,呈現出另一種面容。無月的晚上,黑得純粹,厚實,彷彿掉進了墨缸。有月的夜晚,星空低垂,銀河橫亙,燦爛得近乎奢侈,卻也冰冷得拒人千里。他蹲在屋外抽煙,一點紅光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裡明明滅滅,犬吠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穿過空曠的夜氣,變得飄忽而淒涼。這時,他會覺得平野不是睡著了,而是睜開了另一隻眼睛,正俯視著這粒微塵般的房子和房子裡螻蟻樣的人。
平野上也並非全無變化。只是它的變化緩慢,不為人察。一條土路,今年被車轍壓深了半尺,明年邊上就多長出一排頑強的灰灰菜。一片荒地,頭年還只是零星地冒鹼花,三年不去管,便成了白花花一片,什麼也不長了。雨水多的年景,低窪處能積起一片短暫的水泊,映著天光雲影,惹來幾隻水鳥,但不出兩個月,毒日頭就能把它舔得乾乾淨淨,重新裂開乾渴的嘴。最大的變化來自人,人來了,人走了。東頭老薛家,兒子在南方立住了腳,把老兩口接走了,那三間瓦房空了幾年,牆塌了半邊,成了野貓和刺蝟的窩。西邊靠路的田,去年被一個外鄉來的老闆包了去,種的不是莊稼,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速生楊,說是造紙用。那些樹苗齊刷刷的,隔斷了風,也隔斷了根生看慣了的視線,讓他覺得那片地“死了”,成了另一種東西。
根生習慣了這種空曠與緩慢。他覺得自己的血脈裡流的不是血,是這平野上的泥水,沉默,溫吞,帶著土腥和宿命的味道。他娶了鄰村的姑娘,生了娃,娃長大了,也到了覺得地平線是道牆的年紀。娃問他:“爹,山啥樣?”他怔了怔,努力回想年輕時唯一一次出遠門,去八十里外縣城看到的青色影子。“山……就是地上鼓起的包,大的包。”娃不滿意這個答案,眼睛望向土路盡頭,那裡,一輛長途汽車正揚起滾滾黃塵,開往看不見的遠方。
變故來得也像平野上的天氣,沉悶中突然炸開一聲旱雷。媳婦娘家兄弟在城裡工地出了事,癱了。家裡頂樑柱倒了,索賠無門。根生把攢了多年、預備翻蓋房子的錢,連同圈裡還沒長成的豬,一起送了過去。媳婦哭紅了眼,說不能拖累他,帶著孩子回了娘家照料,這一去,再沒回來。信漸漸少了,電話裡除了孩子的學費、家裡的難處,再無別的話。平野上的風,似乎一下子吹透了他的骨頭縫。
他一個人守著那幾畝地,守著空了的房子。日子被拉得更長,更扁,更空。他勞作,吃飯,睡覺,對著田野發呆。風依舊吹,莊稼依舊綠了黃,黃了綠。只是那空曠,不再是單純的空曠,裡面摻進了別的東西。像田里缺了苗的一片地,格外扎眼。
他開始在黃昏時,走向平野深處。沿著田埂,順著溝渠,漫無目的。一直走到房子變成一個小黑點,走到四野完全被暮色吞沒,只剩下他和無邊的的土地。這時,那種空,達到了極致。但奇怪的是,在這極致的空裡,他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滿”。風聲灌滿耳朵,泥土的氣息塞滿鼻腔,整個身體彷彿被這廣袤的存在所充滿。他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人,而是成了這平野的一部分,一個有溫度的土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