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瓊:水花裡的太陽祭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05日 23:24
四月的西雙版納,鳳凰花燃遍了枝頭,瀾滄江的水也漲起了潮。傣歷新年踏著熱浪而來了,潑水成歌,水花映日,一場盛大的太陽祭,就在這滿城清涼與熱烈中緩緩啟幕。水是神賜的祝福,是愛的信使,更是傣家人獻給天地與生活的,最赤誠的禮讚。
外省的朋友常打趣地問我:“你們雲南人的節日可真多,怕是天天都在過節吧?”這話不假。當四月的驕陽,把西雙版納的鳳凰花烤得通紅時,傣歷的新年——潑水節,便踩著瀾滄江漲水的濤聲徐徐來了。
幾年前,因工作需要,我被單位外派到景洪駐紮了兩年。這座被熱帶陽光浸透的小城,用酸辣的傣味、溫軟的傣語和滿城的鳳尾竹,給我留下了一段非常難忘的時光。
記得那年剛到景洪沒幾個月,就正好趕上了當地過潑水節。本地的同事早就迫不及待地跟我說起了潑水節的種種歡快,這讓我很是憧憬。
潑水節,又稱宋干節,是中國傣族、阿昌族、布朗族、佤族、德昂族等少數民族和中南半島某些民族的新年節日,為傣族一年中最盛大的傳統節日。中國傣族節期在傣歷六七月,也就是清明節後十日左右,德宏、老撾、曼谷等地潑水節的時間會相差幾天,不過都在公歷四月上旬到中旬這個時間段。
潑水節的歷史,藏在貝葉經的經文裡。傳說惡魔捧瑪點達拉扎作祟人間,七位美麗的姑娘設計殺死了他,卻因魔頭的熱血四處飛濺,不得不輪流潑水滅火。從此,潑水成了洗去舊歲晦氣、迎接新年吉祥的儀式。如今的習俗裡,既有宗教的莊嚴,更有世俗的狂歡:清晨的浴佛儀式後,人們用銀缽舀起浸過花瓣的清水,先輕輕灑在佛像肩頭,再彼此祝福——水是聖潔的,更是溫柔的。
記得第一次參加潑水節,我天沒亮就被同事玉香拽了起來。她塞給我一套嶄新的傣裙,自己則穿著織錦筒裙,髮髻上插著新鮮的梔子花,她大聲地喊著,“走,先去大金塔。”四月的景洪,清晨的空氣裡充滿了花香。我們趕到大金塔時,早已人山人海。只聽見誦經聲混著檀香裊裊升起,信徒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我學著玉香的樣子,用銀瓢舀起溫水,先澆在佛像鍍金的肩頭,再輕輕灑向身旁的老咪濤(老奶奶)。她的皺紋裡盛著笑,用傣語說了句什麼,玉香翻譯:“她說,水是乾淨的,潑到你身上,去年的煩惱都衝跑咯。”
真正的狂歡在正午炸開。我抱著剛買的水槍,揣著塑料小盆,剛轉過街角,一道水柱“嘩”地劈頭蓋臉澆下來。回頭看,幾個穿花襯衫的小卜哨(小伙子)正舉著水槍笑,水珠順著他們的板寸頭往下滴。“水花放,傣家樂!”他們喊著,我也笑著舉起小盆,舀起路邊水桶裡的水潑回去。一時間,整條街成了水的戰場:水槍滋出的銀線在空中交織,小盆潑出的水花像碎玉亂濺,連騎電動車路過的大叔都被潑得睜不開眼,卻仍笑著按響了車鈴。
最熱鬧的是市中心的潑水廣場。噴泉邊圍滿了人,有人扛著巨大的塑料水箱,有人拿著臉盆大小的容器。不知誰先起了頭,一盆水“啪”地砸在人群中央,瞬間引爆了狂歡。水花濺進我的衣領,涼絲絲地貼著後背;有人把冰塊扔進水桶,潑在身上激得人不禁尖叫;幾個小朋友舉著玩具水槍,追著大人們跑,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我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轉身看見玉香,她的筒裙濕得貼在腿上,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今年你被潑得夠多,肯定是要多多漲工資咯!”
玉香說,潑水節其實是傣家人的“太陽祭”,水是他們對自然的感恩,更是對生活的熱望,就像瀾滄江的水,永遠向前,永遠乾淨,永遠赤誠……
水花飛濺,日光傾城。這場以水為禮、以歡歌作答的太陽祭,洗去了塵埃,迎來了吉祥,也把西雙版納的熱情與純粹,久久留在了我的心底。水在流淌,愛在傳遞,陽光落在了每一張笑臉上,便是人間最盛大、最溫暖的祭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