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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輝煌:心鍾自響,煙火見禪 ——賞讀陳客《承天寺裡的臉》有感

2026年05月31日 23:30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31日 23:30

  週末早上,我照例滑動著手機屏幕,搜索西海岸文學平台,目光落在泉州籍知名詩人陳偉泉(筆名陳客)的新作《承天寺裡的臉》上,那一瞬間,彷彿清風穿堂而過,帶著刺桐城的草木氣息,將我的神思拽入了一場關於記憶與慈悲的沉潛之中。這不僅僅是一首書寫古剎的詩,更是一部微型的家族史詩,一次關於“何為慈悲”的哲學考問。詩人落筆於故土名剎,卻避開了遊人如織的香火盛景,將鏡頭拉回至最幽微的日常,在方寸詩行間,藏住了歲月的溫情與處世的真諦。

  詩的開篇極具畫面感與歷史縱深。“在承天寺的晚鐘裡 / 兩張臉重疊在一起”,這不僅是視覺上的重疊,更是時光的折疊。一張是畫像上的凝固歷史,一張是舊影裡的流動往事。它們共同坐在那塊冰涼的石板條上,彷彿坐立於時間的河流之中。詩人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提醒我們“別去看滿臉的皺紋”。這是一種極高的審美智慧:皺紋是歲月的戰利品,卻也是衰老的證據;詩人選擇讓我們去凝視那些被皺紋掩蓋的生命細節——“蹲在牆根看螞蟻搬家的影子”、“把最後一塊糕點 / 親自掰分成兩半的手”。

  這兩個細節是全詩最為動人的“文眼”。“看螞蟻搬家”,是一種返璞歸真的童趣,是對微小生命的敬畏與共情。它消解了成年人世界的宏大敘事,將我們拉回至萬物平等的自然視角。而“掰分糕點”,則是一種物質匱乏年代留下的肌肉記憶,是分享與克制的化身。這兩隻手,不僅掰開了食物,更掰開了人心的厚度。在這裡,陳客用極簡的白描,完成了對父輩人格的塑形:溫潤、敦厚、不爭。

  隨著詩篇的推進,泉州的晚風成為了連接世俗與神聖的媒介。它吹過承天寺,也吹過弘一法師輕搖蒲扇的影子。這是一個極具重量的歷史投射。弘一法師李叔同晚年駐錫泉州,在此圓寂,留下了“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的絕唱。詩中借法師之口說出:“他不說慈悲 / 只說,碗要洗乾淨 / 話兒要輕輕說。”這是對傳統佛教話語的一次祛魅。真正的慈悲並非掛在嘴邊的經文,而是落實在洗碗的潔淨中,體現在言語的溫和裡。這種“日用即道”的哲學,正是閩南文化中最堅實的底色。

  詩的第三節將個人的回憶拓展至人生的普遍境遇。“將來我們也會遇見許多條岔路”,這是命運的必然。面對鋪滿金銀的誘惑與長滿荊棘的困頓,詩人借父輩的言行給出了選擇:“要選那條,能讓別人也能順暢走的”。緊接著的那個畫面——“就像父親總把樹蔭大的地方 / 讓給挑擔和忙碌的人歇腳”——瞬間擊碎了所有虛無的哲理。這是泉州古巷裡最常見的場景,也是儒家“仁”與“恕”最生動的註腳。父親讓出的不僅是陰涼,更是一種為他人著想的善良。

  在結尾處,詩歌達到了精神的圓滿與昇華。“到承天寺,可以不必燒香,不必唸經”,這是對信仰本質的回歸。修行的道場不在廟宇,而在心間;修行的法門不是儀式,而是“把日常的米飯吃好,覺睡安穩”。這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樸素。最後,詩人呼籲“也給陌生人,留下一盞點亮的燈”。這盞燈,是物理的光明,更是心靈的暖意。

  賞讀全詩,《承天寺裡的臉》通篇無華麗辭藻,皆是閩南故土的煙火氣。陳客用他那支沉穩的筆,將父親的臉、法師的臉、自己的臉,甚至每一個讀者的臉,都映照在那口承天寺的古鐘之上。鐘聲不語,卻震耳欲聾。它不說慈悲,只敲敲人心,好讓我們這些在塵世中堅硬如鐵的人,能一天天、一點點地,慢慢軟下來。這不僅是詩評的結語,更是我們每個人都該修習的人生功課。

  附:《承天寺裡的臉》

  在承天寺的晚鐘裡

  兩張臉重疊在一起

  一張卡在畫像上,一張在舊影裡

  他們都曾坐過那塊石板條

  別去看滿臉的皺紋

  要記他蹲在牆根看螞蟻搬家的影子

  記他把最後一塊糕點

  親自掰分成兩半的手

  泉州的晚風,吹過承天寺

  也吹過弘一輕搖蒲扇的影子

  他不說慈悲

  只說,碗要洗乾淨

  話兒要輕輕說

  將來我們也會遇見許多條岔路

  有的鋪著金銀,有的長滿荊棘

  要選那條,能讓別人也能順暢走的

  就像父親總把樹蔭大的地方

  讓給挑擔和忙碌的人歇腳

  到承天寺,可以不必燒香,不必唸經

  把日常的米飯吃好,覺睡安穩

  也給陌生人,留下一盞點亮的燈

  父親沒說過這些道理

  就像寺裡的晚鐘,它不說慈悲

  只敲敲人心。好讓我們一天天地,慢慢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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