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彭燕:五月雨,南瓜羹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01日 19:35
雨從昨夜就纏纏綿綿落著,是五月特有的溫軟,沒有春雨的薄涼,也不似盛夏雨的暴烈,打在窗玻璃上只暈開一層薄霧,風掃過的時候,連空氣裡都浸著點梔子花的清潤。
她蜷在枕畔睡得沉,小拳頭舉在耳邊,呼吸輕得像春末剛冒尖的草芽,蹭得我手腕發癢。我坐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冒出來個念頭:給她做碗南瓜羹吧。這念頭像雨絲落在心尖上,悄沒聲的,就把心口那片地方濡得發暖。
南瓜是昨天下班順路拎回來的,小小的一個,橙黃表皮蒙著層薄白霜,像落了層沒化的細雪。削皮時刀刃蹭過瓜皮,脆生生的響,切開的瞬間,暖黃的瓜肉撞進眼裡,像揣了小半塊剛沉下去的夕陽。上鍋蒸的間隙我靠在灶台邊,忽然想起今早慢跑時路過的老院子,滿架南瓜花開得潑潑灑灑,明黃的花瓣綴著雨珠,風一吹就晃得人眼睛發暖。我站在籬笆外看了許久,直到鞋尖被雨打濕,才聽見遠處飄來幾聲怯生生的蟬鳴,像剛學唱歌的孩子,調子都軟乎乎的。
那片明黃晃啊晃,就把童年的記憶晃了出來。
小時候家門前有塊空地,母親撿了碎石壘了個圈,填上新土插上竹片,就成了南瓜的小園子。每年春天她撒下籽,早晚都要澆一遍水。我那時個子矮,竹柵欄擋著視線,總偷偷拔兩根竹片鑽進去看嫩苗,沒成想小雞也跟著鑽了進去,把幾棵苗啄得只剩光桿。母親舉著掃帚作勢要打,臨了卻忍不住笑,轉身搬來小凳讓我站在上面看,再不許我鑽柵欄。後來父親搭了瓜架,綠籐爬得滿架都是,開花時最熱鬧,碗口大的黃花鋪了一層,風一吹,整個小院都亮堂。母親會摘幾朵開得盛的花切碎炒蛋,南瓜的甜裹著雞蛋的嫩,是我童年最惦記的味道。
蒸鍋“嘀”的一聲輕響,把我拽回了現實。
蒸好的南瓜軟得一碰就塌,勺子一碾就成了金燦燦的泥,細得像沙。我舀了兩大勺進小奶鍋,加溫水慢慢攪,又丟了幾朵切碎的鮮香菇進去。南瓜的甜和香菇的鮮在小火裡咕嘟冒泡,稠稠的蒸汽裹著香漫出來,整個廚房都暖融融的。我舀了一點嘗,味道很淡,香卻沉,是適合她的軟乎乎的口感。
剛盛好羹,就聽見臥室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我把她抱出臥室,放在餐椅上,她揉著眼睛,看見碗裡金燦燦的南瓜羹,眼睛“唰”地就亮了,小嘴張得圓圓的,像只等著喂的小雛鳥。第一勺送進去,她抿了抿,小眉頭動了動,緊接著就張著嘴“啊啊”地催,吃得急了連鼻子上都沾了點黃。我笑著給她擦,說“慢點兒,都是你的”,她也聽不懂,只叼著勺子笑,最後把小碗刮得亮堂堂的,嘴角還掛著點南瓜泥,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花貓。
那一瞬間我心口軟得發漲,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
吃飽了她窩在我懷裡打哈欠,我抱著她回房間,輕輕拍她的小屁股,哼起《蟲兒飛》。調子軟乎乎的,和著窗外雨打屋簷的滴答聲,她翻了個身,眨巴兩下眼睛,沒幾分鐘就睡沉了,呼吸又變得像草芽一樣輕。
我坐在床邊沒動,雨已經小了很多,風從窗縫溜進來,裹著梔子香,混著廚房裡沒散的南瓜甜香。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天,母親是不是也這樣坐在我床邊,哼著一樣的調子,等我睡熟了再去廚房,給我做南瓜花炒蛋?那時候她的手也像我現在這樣暖吧,拍我後背的力度也剛好,連雨落的聲音,好像都和今天一模一樣。
從花到果,從被人抱著哄,到抱著別人哄,原來時光兜兜轉轉,從來都沒走遠。它是盛在碗裡的黃,是落在發頂的吻,是窗外落了一夜還沒停的雨,是一代又一代,遞到手裡的,溫軟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