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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榮周:寓言精神的現代表達與多維的藝術探索

2026年04月21日 21:28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21日 21:28

  中國寓言詩作為寓言文學的重要分支,融合詩歌的凝練與寓言的哲理,在當代文學創作中展現出獨特的藝術魅力與社會價值。

  中國寓言詩可追溯至先秦諸子散文中的寓言片段(如《莊子》中的“鯤鵬與赤鴳”),但現代寓言詩的獨立發展始于20世紀。“五四”新文化運動後,茅盾的《獅騾訪豬》(1918年)被視為現代寓言詩的開端,受西方寓言〔如《伊索寓言》影響顯著。20世紀50-60年代,劉征的《三戒》(含《海燕戒》《天雞戒》《山泉戒》)〕開創政治諷刺寓言詩的先河,被譽為“中國寓言詩開拓者”。

  改革開放後,寓言詩題材拓展至生態保護、都市生活等領域。其藝術特色與創新形式主要有:一是文體融合與表現手法,詩體寓言:強調建築美與節奏感,如藍海文的短詩《寓言詩選》韻律鮮明,朗朗上口。戲劇寓言:張鶴鳴的《喉蛙公主》開創戲劇寓言新形式,適合校園表演。二是主題深化與時代性,從傳統道德訓誡(如《唇亡齒寒》的團結主題)拓展至生態寓言(如《藏羚羊》)、科技倫理(如《螞蟻看海》)。

  中國當代寓言詩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不斷創新,既保有“微言大義”的寓言本質,又通過多元形式與時代議題結合,成為傳遞東方智慧的重要載體。

  在寓言詩面臨讀者老齡化問題,需結合新媒體(如短視頻、動漫)增強傳播力的時候,乙巳年的仲夏,學弟塗青雲從德化縣來到我的寓所,帶來他退休後創作出版的作品集《穿越戴雲》贈送我,並告訴我正在整理寓言詩集要爭取正式出版的喜訊。未曾想他回到目前居住的六朝古都南京不久就寄來《插上翅膀的寓言詩》稿子,並請我從創作藝術、技巧、手法及其成效給予重點解讀。因我的工作有點忙,一直拖到現在。

  我早期是創作詩歌,而後報告文學、散文,現在都是在研究地方歷史文化。塗青雲創作新詩,應該是在就讀南安師範學校就開始了。那時的我,與他一樣激情澎湃,詩興大發。他在詩歌創作的道路上也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後來因為工作的原因,文學的創作就有所踏步。他創作寓言詩,則是他從福建戴雲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局長、書記退休下來的新成果。他著的《穿越戴雲》(2024年2月由福建科技出版社出版)一書中的《擷選隨想錄》專輯,就收錄他創作的8首寓言詩,這也許就是他的寓言詩處女作。一年多來,他奮筆疾書,先後創作70多首寓言詩,加上原先的8首,彙編成《插上翅膀的寓言詩》。在這本詩集中,我們發現,這些詩歌並非傳統意義上以動物故事寓理的短小篇章,而是融合了歷史評論、社會觀察和文化抒懷的現代寓言體政治抒情詩。其藝術特色鮮明,創作手法獨樹一幟。

  一、 寓言精神的現代化表達

  這些詩的“寓言”特質,並非體現在虛構的故事情節上,而是深植于其核心的創作精神和方法論之中。

  強烈的“寄寓性”與“象徵性”這是其最核心的特色。詩人極少直白地表達觀點,而是將抽像的事理、複雜的情感寄托于具體的物象、人物或歷史事件之中,詩人在詩中採用借物喻世、以物寓理、以史寓今、以人寓道等幾種。

  借物喻世的手法是,詩人在詩歌中通過具體意象(如烏鴉、白玉蘭、圓明園)或歷史事件(鄭和下西洋、太平天國)映射現實問題。例如《烏鴉》以烏鴉的生物學特性(聰慧、孝道)對比人類對它的偏見,為烏鴉“平反”,實則借烏鴉的遭遇,寓言才華與美德因外表不揚或行為不媚俗而遭世人誤解和排斥的普遍社會現象。白玉蘭的“感恩”、蓮花的“高潔”、茶花的“規整”,都被賦予超越植物本身的人格象徵。《圓明園》通過遺址的殘破反思民族傷痛,寓言化地揭示“遺忘歷史即是背叛”的哲理。《現世魔咒》以蟻群社會喻指人類階層分化,工蟻/雄蟻/蟻後的生態結構暗合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更精妙的是引入“老鼠盜洞”“肖申克陷阱”等跨維度隱喻,使社會批判獲得動物學、監獄學等多重闡釋空間。這就是以物寓理。在詩集中,詩人最擅長的筆法是以史寓今。作者將歷史人物(如曹雪芹、周恩來)或事件(如太平天國內訌)提煉為象徵符號,賦予其超越時空的寓言意義。《鄭和下西洋》不單是懷古,更是借明朝的海洋開放與後來的海禁,寓言開放與封閉對國家命運的不同影響。《太平天國》則以其內訌崩盤暗喻當代團隊協作的重要性,寓言“初心易得,始終難守”以及權力腐蝕人性的深刻教訓。歷史在此成為一面映照現實的鏡子。《富士山》將火山災害史與民族性格批判結合,通過“升了福建沉了東京”等超現實地理變形,使自然景觀成為民族心理的地震儀。這種空間詩學手法令人想起帕慕克的“地靈”書寫。而在《八面恩來》,通過刻畫周恩來的完美品格,寓言一種理想的、融合東方智慧與共產主義信念的偉大人格。《傅抱石》則以其勤奮高產,寓言“生命價值不在長度而在密度”的哲理。這是作者採用的另外一種“以人寓道”。

  鮮明的“諷喻性”與“批判性”寓言往往帶有諷刺和勸誡的功能,這些詩歌將此特點發揚光大。詩人如同一名冷靜的觀察者,胸懷直指時弊的勇氣,以詩為劍,進行辛辣的反諷,挑開歷史與現實的表象。在《圓明園》中,詩人將巴黎對自家遺址的珍視與對圓明園暴行的淡漠進行對比,形成強烈的反諷效果,尖銳地批判西方中心主義的虛偽歷史觀。《姓名小考》則通過大量例證,解構“名如其人”的傳統觀念,對迷信宿命的社會心理進行了善意的諷喻。在《猶太人》《美利堅》《蔡英文》等篇中,詩人不避敏感話題,以高度凝練的詩化語言,對國際政治、台獨思潮、社會現象進行直接點評,體現寓言詩干預現實的勇氣和社會責任感。

  二、獨特的創作手法與形式探索

  詩人具備深厚的歷史素養,敢于將宏大的歷史題材和史論式的思考融入詩歌,即採用“史論入詩”與“宏大敘事”相結合。如《世界文都》以南京為基點,縱橫六千年文明,串聯眾多文化名人,構建一幅波瀾壯闊的文化史詩畫卷。這種將學術性思考詩化的能力,使其作品具有厚重的歷史縱深感和思想密度。《美利堅》將殖民史、資本擴張、猶太資本等元素進行蒙太奇式拼接,通過“從西部淘金到逆天血祭”等排比句群,打破線性歷史敘事,呈現權力結構的荒誕性。這種碎片化處理恰似本雅明所說的“歷史的塵埃”,在看似混亂的並置中揭示深層邏輯。《科學的未來》將山海經傳說與現代科學難題並置,用“鄧麗君旅居泰國”等突兀意象消解科學的權威性。這種巴洛克式的知識拼貼,實則是以戲謔姿態完成對科學主義的祛魅。

  在詩中,採用“建築式”的結構美學詩歌結構是詩歌的另一特色。經過作者的精心設計,採用對比結構的寓言張力。詩歌常通過強烈對比(如烏鴉的奉獻與人類的誤解、圓明園的輝煌與殘破)製造戲劇衝突,凸顯寓言的諷刺性或啟示性。例如《女光棍》中傳統女性價值與現代個體自由的對比,揭示社會變遷中的倫理困境。此外,時空交錯的敘事框架。如《蔡英文》以個人生命史與兩岸關係史雙線並行,將個體命運寓言化為民族命運的縮影;《故宮》通過“過去—現在”的時空跳躍,象徵文明傳承的斷裂與延續。另外採用起承轉合,多數詩篇遵循嚴謹的邏輯推進。如《蓋德傳說》先陳述風水現象,再引發“存在即合理”的哲學追問;《小城軼事》從今昔對比入手,逐步剖析“窪地效應”的困境,最後發出呼喚。結構清晰,論證有力。

  在詩中,作者採用“意象系統”的深度構建以及文化隱喻來構建文化意象群。詩人筆下的意象不是孤立的,而是形成相互關聯的系統。以“蓮花”“白玉蘭”“紅樓夢”“圓明園”等的文化意象群,這些意象本身承載著深厚的中國文化密碼,詩人激活其傳統內涵,並賦予新的時代解讀。以“戴雲山”“大小險”“富士山”“台灣島”等的地理意象群,這些地理空間被高度符號化,成為民族精神、歷史創傷或地緣政治的載體。例如,“大小險”既是自然奇觀,更是“閩中脊樑”乃至民族風骨的象徵。詩中還有部分意象系統的文化隱喻。像自然意象的人格化寓言——《白玉蘭》以花的“感恩”特性寓言人間真情,《蓮花池》以“出淤泥而不染”隱喻道德堅守,賦予自然物象深厚的文化隱喻色彩,延續了中國古典詩歌“托物言志”的傳統。地理空間的寓言化的書寫——《戴雲山》中的“大小險”既是自然景觀,又像征“閩中脊樑”的精神品格;《富士山》以火山危機寓言日本民族的心理焦慮,將地理空間轉化為文化心理的投射。

  三、語言藝術的獨特風格

  在詩中,常常可以窺見“口語化古典主義”的語言風格,即口語化與古典韻味的交融。詩句兼具白話的通俗性(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和古典詩詞的節奏感(如“葉挺花紅嫵媚妖嬈”),形成“雅俗共賞”的審美效果。

  這是其語言上最突出的矛盾統一體。詩歌語言既保留古典詩詞的韻律、對仗和凝練(如“葉挺花紅嫵媚妖嬈”、“一頭挑著省會榕城,一頭挑上九龍江”),又大量融入現代口語、俚語甚至網絡用語(如“老鐵們”、“夠時髦夠響亮”、“心高鶩遠”)。這種雜糅形成獨特的語感:莊重而不失活潑,典雅中透出犀利,拉近與讀者的距離,同時保證詩意的醇厚。這種語言策略既貼近大眾,又延續漢語詩歌的韻律傳統。

  另外,詩中突出排比與復沓的強化作用。大量使用排比句群和段落(如“如果……如果……”,“一邊……一邊……”),並在篇末或段末採用重複句(如“才成就千古文豪的無上造詣”、“破解疑難的妙手靈丹”),極大地增強詩歌的節奏感、氣勢和抒情濃度,深化主題的警示性或頌揚性,形成類似寓言故事的“道德訓誡”效果。詩句在“老鐵們”等網絡俚語與“月滿則虧欲滿則潰”等文言句式間跳躍,形成巴赫金所說的“雜語狂歡”。如《圓明園》中“鎏鎏金煥彩”等疊詞運用,既模仿古漢語金石音效,又通過視覺排疊強化物質豐裕感。多首詩作採用“勢必加速破防與暴斃”等三疊式結尾,模擬先知宣告的韻律節奏。這種民間說唱藝術的復沓技巧,與布萊希特間離效果產生共振,使批判意識在聲腔重複中深化。

  四、思想內核:現代知識分子的文化憂思

  這些寓言詩的背後,站立著的是一位具有深沉家國情懷和強烈文化使命感的知識分子形象。其創作特點最終服務于其思想內核:歷史鏡鑒觀、現實主義關懷、辯證思維方式;詩歌具有批判性與啟蒙意識。他堅信歷史是現實的寓言,反覆強調“讀史可以明智”。文化本位主義:在全球化背景下,堅定地從中華文化傳統中汲取資源,樹立文化自信(如《媽祖》《世界文都》)。他始終關注當下社會發展、民生疾苦和民族命運,體現出“文章合為時而著”的創作理念(如《小城軼事》《救救台灣人》)。他看待問題不偏激,常能從正反、古今、內外多個維度進行剖析,體現出冷靜而深邃的思考(如對太平天國、鄭和下西洋的評價)。

  詩歌對社會問題(如資本壟斷、台獨思潮)的批判不直白說教,而是通過歷史典故或自然意象進行寓言化包裝,即通過現實針砭的寓言化表達,從而達到批判性與啟蒙意識的目的。如《美利堅》以“猶太寄生”隱喻資本霸權,《救救台灣人》以島民心態寓言封閉思維的危害。作者常以反問句(如“是不是……?”)和假設性推演(如《姓名小考》中對命運論的質疑)引導讀者思考,體現寓言詩“以詩啟智”的社會功能,即啟蒙精神的詩性傳達。《猶太人》將達芬奇《最後的晚餐》中的猶大形象與當代地緣政治勾連,實現宗教畫符號向政治寓言的轉喻。而“貝萊德設計的黃粱”等表述,更是將東方寓言與金融資本批判進行創造性嫁接。《中醫的遐想》以“浮小麥上浮之力”等傳統藥理對話現代醫學,構建出拉圖爾式的“對稱人類學”視角。將當歸不同部位藥效差異作為認知範式挑戰,實則是以中醫的整體論解構西醫的還原論。

  縱觀全集,還存在著部分創作局限與突破空間。如部分詩歌說理過直,《現世魔咒》中直接引用“奶頭陷阱”等社會學概念,略失寓言詩應有的含蓄性;《猶太人》的批判色彩過于強烈,可能削弱詩意的多維解讀空間。意象創新可進一步加強探索,傳統意象(如蓮花、烏鴉)的運用雖熟練,但可進一步融合現代符號(如《AI》《全球化》等),增強寓言的當代性。這些有待于作者在今後的創作中加以注意。

  總而言之,塗青雲這一系列寓言詩的創作,是以中國古典詩歌的韻味為底蘊,融合現代詩歌的自由精神,並灌注強烈的歷史意識和社會批判鋒芒。其藝術特色可概括為:寄寓的深刻性、語言的雜交性、結構的嚴謹性和思想的銳利性。作品將歷史反思、自然觀察與社會批判熔鑄為詩性寓言,通過古典與現代交融的語言、象徵性結構設計及文化意象的隱喻,構建一套獨特的寓言詩學體系。

  詩人成功地將“寓言”這一古老文體,轉化為進行文化反思和社會評論的犀利工具,在當代詩壇中構建一個極具辨識度的、厚重的個人風格。這些寓言詩既延續中國詩歌“言近旨遠”的傳統,又展現面對現代性問題的思想鋒芒,整體上創造屬於漢語網絡的獨特寓言詩學——在抖音快節奏傳播與深層次社會思考之間,找到危險的平衡點。這種“短視頻史詩體”或許正孕育著新媒體時代的批判詩學新範式,其探索為如何讓詩歌承載更深刻的思想內涵,同時不失其藝術感染力,提供有價值的範本。

  期待著塗青雲在寓言詩的創作道路上取得更多的成果。

  是為序。

  2025年12月29日修訂于福建南安寓所

  (作者為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中國鄉土詩人協會會員、中國華僑歷史學會會員,福建省作家協會會員、福建省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南安市政協委員兼文史委員,南安市歷史文化研究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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