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仁:燈火闌珊處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4日 23:39
坊間議論“情人節”,總繞不開一番爭執:是那舶來的二月十四玫瑰日,還是被重新打扮過的七夕鵲橋會?彷彿不在日曆上圈定個日子,這愛意便無處安放似的。我倒覺得,這般尋覓,恰似燈下尋影,反而模糊了那真正滿蘊中國式浪漫的時辰——它從未缺席,只是悄然隱在一年的燈火闌珊處,那正月十五的元宵夜。
先說那被誤認“中國情人節”的七夕,實在是樁蹩腳的誤會。考其本源,是女兒家向織女“乞巧”的節日,求的是慧心巧手,與男女之愛本無干係。再論時令,農曆七月,暑氣未消而秋意已侵,草木搖落,恰逢傳統中“鬼月”,氣氛幽森,何來旖旎?至於牛郎織女的故事,核心是“隔絕”與“苦守”,一年只得一夕倉皇相會,滿是悲劇的況味。將這充作情人節的底色,未免太過清冷辛酸,與我們骨子裡渴求的“花好月圓”“長相廝守”,相去千八百里。
中國的浪漫,向來不會這般直露的悲情,而偏愛一種在約束中生發、於熱鬧裡藏匿的婉轉情致——這份情致,在元宵之夜,得到了最淋漓的釋放。
你看那古代社會,禮教嚴整,閨閣少女平日難得拋頭露面。唯有元宵,皇恩特許,金吾不禁。是夜火樹銀花、星橋鐵鎖,整個城池化作一片燈海與歡潮。這便為青春的邂逅,創造了一個合法而夢幻的舞台。於是,我們才能在詩詞裡,讀到那樣嚮往的畫面:“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約會的不易與甜蜜,盡在其中。那驀然回首的驚喜,也只有在“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紛繁背景中,於“燈火闌珊處”尋見那人,才顯得如此悸動心魂。
這浪漫不止於詩詞的意境,更扎根在活生生的故事與民俗裡。南朝徐德言與樂昌公主,於國破家亡之際,破一銅鏡各執一半,約定每年正月十五於市街尋訪。後公主沒入權貴之家,德言流落民間,卻始終不忘此約。終於在某一年的元宵,僕人叫賣半鏡,得以重逢。那“鏡與人俱去,鏡歸人未歸”的題詩,催人淚下,終感動權貴,令夫妻團圓。“破鏡重圓”的典故,便成了元宵節堅貞愛情的最好註腳。戲曲中,《陳三五娘》元宵燈下一見鍾情,《春燈謎》裡因謎結緣,無不將這晚定為愛情的發端。
更有趣的,是民間那充滿生機的風俗。舊時南方有“偷青”之戲,少女在元宵夜潛入他人菜園,偷摘幾棵青菜蔥蒜,諺云:“偷挽蔥,嫁好尪;偷挽菜,嫁佳婿。”這帶著暗喻與祝福的“偷”,哪裡是竊,分明是借這萬民同樂的由頭,許下一個關於姻緣的、俏皮而公開的心願。
如此看來,元宵之為“情人節”,妙就妙在這份“自然而然”。它並非一個被單一定義的情感節日,而是所有喜悅——家國的、節慶的、遊藝的——匯聚成的海洋。男女之情,恰如這海洋中最靈動的魚,趁著浪潮,躍出水面,留下驚鴻一瞥的粼光。它不孤立,不刻意,因此少了功利的催促,多了水到渠成的韻味。它是禁錮日常的一次合法越規,是森嚴禮教下的一道溫柔縫隙。那情意,是在看燈、猜謎、賞月、嬉游的公共歡樂中,私下交換的一個眼神,悄然傳遞的一首情詩,或是人潮中故意遺落的一方手帕。這種“公”與“私”“禮”與“情”之間微妙的平衡與張力,才是中國式浪漫最深邃的肌理。
所以,何必苦苦去附會一個“情人節”的名目呢?那真正的浪漫傳統,一直延續。它就在“鳳簫聲動,玉壺光轉”的元夕光影裡,在每一個“眸然回首”的執著中——這個日子,配得上所有關於東方愛情的、最婉約、最生動的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