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森嵐：元宵「踩街」

　　“節到元宵興倍生，普天人共樂昇平。”在中國眾多傳統節日裡，正月十五元宵節獨有狂歡的氣質，是一年中最熱鬧歡騰的日子。早在隋朝初年，百姓便會在元宵節這天走上街頭，聚會遊戲、遊行表演，“踩街”活動更是將節日氣氛推向高潮。

　　泉州的“踩街”活動，既延續著中原的傳統民俗，又融入了鮮明的地方風情，除了舞龍、花燈、彩車、旗鑼鼓槍、五音吹等方陣，更有拍胸舞、貢球舞(綵球舞)、火鼎公婆、嗦囉嗹、錢鼓舞、大鼓吹、南音、南少林武術、劄獅等非遺項目。當踩街的隊伍緩緩走來，宛如一幅流動的民俗長卷在街巷間徐徐鋪展。

　　隊伍的前面，由四名壯漢抬著一面大鼓開路。鼓槌起落間彷彿有千斤份量，每一槌都轟然如春雷醒地。鼓點一響，彷彿是一聲激昂的號角，滿城的精氣神便被提了起來。霎時間，人群如潮水般從四通八達的古巷裡湧出，匯成一條向著春天奔騰的河。

　　踩街的隊伍望不到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舞獅隊。伴隨著鑼鼓節奏 ，一金一銀兩隻獅子閃亮登場，它們的眼睛大如銅鈴，身披錦繡，威風凜凜。在引獅人的逗弄下，獅子忽而搔首弄耳，憨態可掬，忽而凌空躍起，矯健生風，忽而相互逗弄，向人群中跪拜，引得觀眾一片叫好聲。舞獅的隊員往往是年輕的後生，他們頂著幾十斤重的獅頭，只露出綁著紅布條的腿腳，踩著急促的鼓點，快時如疾風掃落葉，頓處似磐石立中流，把一身力氣與朝氣，全都灌注在這雄健的舞步裡，引得滿場喝彩。

　　比舞獅更搶風頭的，還有舞龍燈，長達數十尺的龍燈一亮相，便成了整條街的主角。龍燈由龍頭、龍段、龍尾三部分組成，主體採用竹、木、紙、絹等材料製作。各節之間有木製轉軸連接，活動自如，即使在狹窄的村道、街巷也能靈活巡遊。舞動時，長長的龍燈綵燈閃爍，時而昂首擺尾，時而蜿蜒盤旋，宛若游龍在星海中翻騰，引得人們驚歎不已，紛紛駐足鼓掌。

　　一陣輕鬆詼諧的民間小調《十花串》響起，“火鼎公婆”便扭著碎步登場了。火鼎公穿著羊皮襖、寬筒褲，腳登黑布鞋，腰束長綢巾，叼著長煙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火鼎婆梳起高髻，兩頰點著醒目的“蜘蛛”痣，身著喜氣洋洋的鑲邊大襟紅衫、寬筒大紅褲，踩著碎步，左搖右擺，盡顯滑稽可愛。公婆二人一矮一胖，一瘦一高，充滿了反差的戲謔感，讓人忍俊不禁。他們抬著一口架在木框上的大鐵鼎，穿梭在人海之中，插科打諢，或嗔或怪，淋漓盡致地演繹出閩南歡喜冤家的拌嘴情趣。

　　粉雕玉琢的孩子們是隊伍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男孩子扮成威風凜凜的騎士，或是貴氣十足的王公大臣，或是正義凜然的忠勇武將，他們騎在高大矯健的駿馬上，彷彿是從歷史的長河中走來的英雄。女孩扮作昭君懷抱琵琶，溫婉動人，又或化身時尚的卡通形象，嬌俏可愛。另一邊省級非遺項目“妝閣”陣隊也毫不遜色。“妝閣”的閣，是在板凳上固定綁好兩根鐵棍，裝扮成樓、閣、舟、車模樣，並點綴花卉草蟲和魚形，由成年壯漢抬著。坐在龍閣上的金童玉女裝扮成戲劇人物，或成《狀元遊街》中春風得意的少年郎，或是《三藏取經》裡機靈頑劣的孫大聖，亦有《八仙過海》中飄逸的何仙姑，《桃園結義》裡忠義的關雲長……一座“妝閣”，便是一折戲文，將閩南人耳熟能詳的忠孝節義、仙凡傳奇，娓娓道與長街共賞。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匯聚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孩子騎在父親的肩頭，手中的糖葫蘆像一串小小的燈籠；姑娘們裙裾飄飄，舉著手機，要將這流光溢彩悉數收納；阿公阿嬤坐在自家門墩上，搖著蒲扇看得津津有味，他們看的不僅是眼前的喧騰，或許還有半個世紀前，自己也曾舞動其中的身影。

　　叫賣聲、歡笑聲、鞭炮聲、鑼鼓聲……所有聲音都在這條街上翻滾、融合、發酵，把人們攢了一年的喜氣、盼頭、熱乎勁兒，都酣暢淋漓地“踩”了出來，撒進春風裡。人們帶著這股熱鬧勁兒，走進春天，也走進下一個充滿念想的、熱氣騰騰的普通日子裡。